第八十二章 農家子
沈微卻看到那姓顧的書生,垂在身側的拳頭,死死握緊。
看他的神情,也像是有什麼內情。
沈微抬頭,示意朱棣去看那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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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像是沒被盤剝的樣子。
朱棣低頭思索,迅速明白。人到中年,興許對於盤剝早就習以為常,也失去了反抗的勇氣,唯有青年,滿腔都是對世事不滿的憤懣,火種還沒熄滅。
看來可以打聽點什麼。
在這家坐了會兒,沈微藉口腳疼,硬要去後院休息。
而朱棣趁機吆喝著,同那幾個年輕書生行令閒聊。
等氣氛熱絡後,朱棣便單刀直入,問起顧書生剛才是不是對賦稅有意見。
顧書生連連擺手,「我怎麼會對朝廷法度有什麼意見,只是,唉,心疼我爹!」
「顧兄,大家都是如此過來的.....」
「從來如此,就對麼?」
顧書生忍不住放大嗓音,「我輩讀書人,路見不平,難道不該去盡力改變現狀?」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沈微悠悠說道。
顧書生一愣,豪氣衝起,「對!橫渠先生的絕句,正符合我心中所想。」
朱棣也開口,「我在北邊也認識不少大官,要是說清楚了,沒準能幫你上達天聽呢。」
「天聽太遙遠,先顧好眼前再說。」
顧書生擺手,仔細說來,「我對賦稅不滿,卻是因為隱田的事。」
稅收的大頭三個,田稅,人丁稅,徭役。前兩者還好,是固定的,但徭役由當地官府指定,臨時抽調,活動空間大,徭役也是最重的。
歷朝歷代都有人想盡法子隱田避稅,不是新鮮事。朝廷也會與時俱進,修補漏洞,直到下一次,新的漏洞出現。
沒有完美的制度,只有不斷精進的制度。
例如明初,為了查隱田,老朱創立了魚鱗冊和黃冊制度,即官府用的土地登記本和人口登記本,做收稅依據。
不過有了明確的界限,才能提供跨越界限的空間。
朱棣不解,「官府都寫明了,怎麼搞?作假?」
「不,冒名頂替,田產在官府雙冊上寫了甲的名字,但甲這個人早就不在了,又或者搬去外地,實際種地的是乙,交稅和徭役,都是乙在交。」
沈微點頭,古代又沒聯網,查不到隔壁縣的情況,官府就只認冊子,操作空間很大。
她剛畢業那會兒還碰上過這種操作呢,實習公司幹了三月離職,公司還在用她的名額免稅。
太陽底下沒新鮮事。
最後被她申述後,公司被罰了,嘻嘻。
*
朱棣還是不解,「那租地的人也太過辛苦,田要照種,徭役要服,稅也要交。」
「洪四哥果然是商人,不清楚這裡面的貓膩。」顧書生嘲諷一笑,「何止?」
他再次強調,「何止?」
「實際種田的都是小門小戶,哪兒來的能量去搞冒名頂替,篡改黃冊?能這麼做的,都是豪門大戶,他們冒著風險做這種事,自然是需要利潤的,所以還要另外給大戶一份租子。忙碌一年,扣掉這些賦稅,剩下的糧,勉強餬口。」
顧書生的話勾起其他人的心事,不由得跟著說,「若是不願意,連餬口都沒有。」
很難抉擇。
「我爹一直說,看我有天賦讀書,不願意讓我埋沒了,咬著牙多租了十畝田,才供得起我讀書。他還不到三十五啊!彎腰駝背,滿頭白髮,看上去足足有五十。」
顧書生說著說著開始發狠,「我一定要在書院裡,混出個樣子來,不然,枉為人子!」
朱棣回憶起剛才那老漢,當真看不出才三十五歲。
種田種地,靠天吃飯,也聽天由命。
他緩緩搖頭。
「田稅有頭,徭役沒有。」顧書生說完,另一個書生也被勾起傷心事。
「為什麼呢?挖水渠或者修路,也是為了大家以後方便,哪裡可怕?」
沈微故意裝成懵懂樣。
那書生氣的瞪了沈微一眼,「無知!徭役是強制成年男子去的,還要自帶乾糧!乾的全是苦活累活,中間發生意外,都要自己負責!」
「我大哥就是挖河道的路上摔了腿,沒及時救治,最後瘸了!」
書生說著說著,淚濕眼眶。
活著,每天都會有各式的困難。
「要是讓你們花錢去頂徭役,你們樂意麼?」沈微又問。
「這也要看情況。如果銀子不多,手頭寬裕,那肯定樂意。如果要價太高,家裡又不方便,只能咬牙去了,萬一沒事呢?」
說著說著,書生又冷笑,「可惜,朝廷肯定不收寶鈔抵徭役。」
嘩,沈微親眼看著朱棣紅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