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閒說貨幣


  畢竟寶鈔是老朱搞的政策,對子罵父,極為無禮。

  好在朱老四調整呼吸,轉瞬就變為常態。

  旁邊的人還在抱怨使用寶鈔的不便,起初還能買上十斤米,到現在,只能買八斤了,等於兜里的錢,憑空少了五分之一。

  這誰不抱怨?

  最後還是顧書生說了句公道話,「前元把白銀都捲走了,國內缺銀又缺銅,搞這些也是沒辦法的事。」

  「雖然沒辦法,但也不能光按著老百姓啃啊!老百姓每一分賺的,都是血汗錢。」

  朱棣又又忍不住了,「寶鈔規定了面額,也規定了貨物交易必須使用,商家抬價,你們可以去稟告官府啊!」

  自身權益都不爭取,誰來爭取?

  書生們苦笑,「東家也漲,西家也漲,去哪家都一樣,除非不買了。」

  

  還想交易,就要接受規則。

  這一點是使用行政強令推行也沒用的,市場有自己的規律。

  沈微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到這些書生後又閉嘴,她還沒忘記自己是行商,抱怨幾句沒什麼,說太多可就不行了。

  最後還是顧書生握拳道,「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做官,定要上稟此事,解決百姓憂患。」

  他雖有些衝動,性格倒是不壞,少年心氣更是難得。

  沈微道,「我聽一位大儒說過一句話,倒是極喜愛的,贈予你,與君共勉。」

  「什麼?」

  沈微念道:「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顧書生眼神一亮,「好句!我要裝裱起來,與君共勉!」

  他顯然極為喜愛,當即找來紙筆揮毫,寫下後,攬在懷中。

  他還追問沈微,大儒的姓名。

  沈微一怔,道出了姓名,明末東林黨首,顧憲成。

  *

  等回了小院收拾東西,沈微還有點愣神。

  這都叫什麼事兒啊!

  而朱棣收拾了一會兒,突然出聲,「我還是想不通,為什麼銀票行得通,寶鈔行不通?說穿了,它們不都是紙麼?」

  沈微心想,這有啥想不通的?你跟我還都是人呢!

  不過你天潢貴胄,而我為了保住小命提心弔膽,胡說八道?

  區別就這麼大!

  朱棣瞟了一眼沈微,繼續追問,「你知道麼?」

  「知道一點,但我在想,怎麼跟四哥說,你才能理解。」

  經濟學她就知道一點皮毛,也怕給朱棣帶歪了,正思考怎麼說的簡單直白。

  「說,你說了,我不會自己了解麼?」

  「行,那咱們路上慢慢聊。」

  辭別了顧家人,騎上馬,二人並排悠悠而行,沈微思考半晌開口,「四哥,你明白為什麼貨幣會出現麼?」

  「嗯?貨幣不是從周天子時代,就出現了麼?從刀幣到秦半兩,之後是金銀銅幣,為什麼會出現.....」朱棣真有點糊塗。

  「這麼說吧,每個人一天能幹的活,是不同的,比如你我還有銀松,三人同去打獵,肯定你第一銀松第二,我最末。可要是換成讀書習字,就是我第一你第二銀松最末了。同樣花一天時間,但創造的東西不同,這中間到底應該怎麼衡量和區分呢?為了分的公平,就誕生了貨幣,大家把所有勞動換算成貨幣,成了公認的交換物。」

  朱棣低頭思考,好像有點理解了。

  「貨幣還不能是常見易得的東西,要罕見,要稀少,如果拿樹葉當貨幣,那不是一到秋天一大堆?東西變多自然就不值錢了。然後,人就發現了貴金屬。這三樣東西,罕見,難取得,可以融合,分割,大金額小面值都可以,就逐漸成了最主流的貨幣。別說大明,就是歐羅巴,一樣用的是這三樣,人類有時是共通的。」

  「難怪啊!我明白了!」

  「然後到了中後期,小金額消費沒問題,大金額消費運輸很麻煩吧?做生意的攜帶幾萬兩從瓊州在應天,路上丟了怎麼辦?銀票的前身,交子誕生了,人在瓊州,把銀子存進去,到了應天取出來,省了運輸的麻煩,這時候交子是錢也不是錢,它應該叫做提銀憑證。」

  沈微說到這裡,看著朱棣強調了句,「錢莊裡預備了足額的銀兩,想取,隨時可以取出來。」

  雖然有手續費,但用交子的人也安心。

  「再接下來,銀票因為能夠及時通兌,逐漸成為大額交易的主流。按理說,有了銀票的鋪墊,寶鈔也能逐漸被接受。」

  是啊,憑什麼呢!朱棣不解。

  「但是寶鈔只能單方面兌換,禁止百姓從寶鈔換成金銀,時間一長,百姓對它失去信心。它還不像金銀,具備」公認」和「高價值」兩個特性。它就像一個國家,給老百姓打的白條。」

  「銀松一月俸祿五兩一年折合60兩,我的俸祿一年是600兩,四哥你的俸祿一年是10000兩。咱們三個,能打的白條是有額度的,額度內通兌,甚至偶爾超過三四倍,都不打緊,因為商家都知道我俸祿今年花了,明年還有。可要是我一口氣打了三萬兩,六萬兩的白條呢?」

  追債的會擠滿門口,生怕晚到一步,自己的錢拿不到。可越是這樣,越危險,連原先可以維持的債務,也跟著搖搖欲墜了。

  朱棣出了一身冷汗。

  他想起寶鈔自從發行,年年都發,不就秋天的樹葉一樣,只會越來越多,越來越不值錢麼?

  那貶值,太正常了!

  沈微一口氣說完這麼多話,拿著水囊光顧著喝水,也不開口。

  朱棣自個想了半天,長長吁了一口氣。

  「多謝教我,若不是你說的這麼明白,我恐怕不會懂這中間的關竅。」

  朝中或許有大臣懂,但君臣之別,讓他們很難這麼直白說出來。

  沈微先替自己掬一把同情淚。

  要不是為了人設,她也不會選擇現在說。

  改革制度牽一髮動全身,她腦殼又不夠硬,背不了這麼重的黑鍋。

  嘿,還得是您背啊朱老四!

  等朱棣繼續追問,改進的措施,那沈微也就直言不諱了,準備一定的儲備銀,限額發行,允許雙向兌換,定期回收舊鈔等等。

  「具體要怎麼操作,四哥到時可以讓大臣們商量措施,吃了飯也要幹活麼。」

  這話相當合朱棣心意,他哈哈大笑,縱馬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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