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外室陳蠻


  馬車趕著宵禁的時間駛回城中。

  入了城門後,坐在車外的春梨才後知後覺地扯住夏桃:

  「哦,我知道了,小姐挖出來的是個活人,剛被埋進去,還沒死就被我們救出來了,不是詐屍鬼!」

  話剛說完,就被牽著韁繩的夏桃一巴掌拍在腦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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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到底學不學的會謹言慎行?」

  春梨抱著腦袋閉了嘴。

  過了一會兒,又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小聲嘟噥:

  「小姐還是那麼愛救人。」

  ……

  馬車重新駛回西榆林巷時,陳蠻曾經住過的那間院子已被搬空了。

  她從馬車窗戶縫裡瞧著,那大門上掛了個大大的鎖頭,院中一片死寂。

  再次回到此地,被曾經交好的丫鬟按在地上掐著喉嚨灌藥的情景再次浮現在眼前。

  畢竟相處了一載,說不難過是假的。

  但陳蠻不想在她的新主面前露怯,便強壓住了心底的情緒。

  她也好奇這位裴小姐的來歷,偷偷打量了她一路。

  這位小姐的身形氣質實在特別,與她見過的大多女人都不同。

  直到馬車回到院中時,她才琢磨出一個詞——少年老成。

  說話做事都不疾不徐,聲色淡淡,隨意至極,叫人瞧不出情緒,只是看著便很有成算。

  似乎心中有乾坤。

  又不帶市儈的算計。

  這樣的女人,簡直是她的反面。

  不像她這樣蠢笨無依。

  也不像是會甘心為男人困於一隅。

  所以,陳蠻著實有些好奇,這位小姐又是為何會像她一樣縮在這院子中,日日不得出呢?

  她想到了她口中說的那三個仇家。

  裴庾歡並不著急向她解釋一切。

  奔波了一日,大家都乏了。

  回到院中,她先吩咐春梨,給大家備上飯菜,又讓秋石帶陳蠻去梳洗。

  待到飯也吃好、人也洗好時,夜已經深了。

  陳蠻換上了她的素衣,烏黑的長髮挽在臉側,未施粉黛的模樣,如出水芙蓉,憨中帶嬌,低垂的眼眸帶著討好的笑,不說美得動人心魄,卻叫人忍不住心生憐惜。

  裴庾歡忽然就懂了陸雲遠這樣一個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因何會與一個戲子糾纏在一起。

  陳蠻確實生了一副討人喜歡的模樣。

  「你喝了兩副藥,又受了驚,今日便早些去休息,咱們來日方長。」裴庾歡道。

  陳蠻回:「但聽裴小姐安排。」

  她轉身,無比順從地跟著秋石往廂房去,直到門扉關上,裴庾歡才將夏桃喚到身前:

  「晚上辛苦你守一夜,盯著廂房的門窗,別讓她跑了。」

  夏桃領命退去。

  伺候在旁的春梨好奇道:「蠻姑娘看起來像是性格柔順,膽子小的,小姐是她的恩人,她應當不會生出逃跑的心思吧?」

  裴庾歡道:「我倒瞧著她眼中的柔順並不真切,且還要看一看,她夠不夠聰明。」

  說罷,她起身走到桌案旁。

  春梨見狀立刻鋪紙,研磨。

  燭光下,暗色的人影已摸進了院子,候在屋外窗邊。

  裴庾歡面無表情地落筆,待到墨干,親手摺了,放進竹筒,遞到了窗外人的手中。

  待那人悄無聲息地離開後,裴庾歡才懶懶地打了個哈欠,任春梨伺候著寬衣歇息。

  而廂房中,滅了燭燈的陳蠻屏息聽著,聽到屋外秋石腳步聲漸遠後,才輕手輕腳地溜到桌邊,取了桌上的燭台,輕拔下蠟燭,將燈台藏在被褥處。

  原本她有根磨尖了的銅簪,是陸雲遠送她的第一支簪子,她插在低矮處,可隨時拔出來防身。

  可惜今日她沒有防備,被那殺千刀的丫鬟婆子奪了去了。

  連她身上的首飾都被一併摘走了。

  縱觀這整個房間,也就只有燭台這一個器物能用來防身。

  她便單手握著那燭台,縮在被中,合上了雙眼。

  她原以為她會夢到陸雲遠。

  至少在夢裡問問他,若他想另娶他人,嫌她礙事,為何不直接告知緣由,打發她去他鄉?

  只要他肯給些銀子,再讓她帶上自己的首飾匣子,她定然是會走的。

  兩人相伴一年,若說他對她只有見色起意的虛情假意,她認。

  可怎樣也不至於恨到要取她性命吧?

  他又不缺打發她的銀子!

  她到底為何該死呢?

  可惜,這一夜,到訪她夢中的,只有於荒野中救她上馬的那個背影。

  與此同時,鎮國公府新房中,陸雲遠卻盯著床幔,了無睡意。

  他身側,枕著他臂彎的鄭知瑤酣夢正甜。

  她嬌俏的小臉上,紅暈尚未散去,在燭光下,映著她在人前不曾有的嬌羞和柔順。

  鄭知瑤無疑是個美人。

  今日於洞房中,移開她的團扇時,陸雲遠的心便跟著她流轉的眼波亂了。

  可當雲雨過後,擁她入眠時,他刻意拋之腦後的種種回憶,卻如雨後春筍般,止不住地往外冒。

  阿蠻已經去了嗎?

  她定然是已經去了。

  孫嬤嬤的話都遞迴來了。

  說餵下毒藥後掙扎了半個時辰,待到人不動了,她親自盯著,將她送去城外荒山埋了。

  墳頭都沒立,過幾日大雨沖刷,便是挖都沒處去挖。

  一切歸於天地,了無痕跡。

  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明明事情很順利。

  陸雲遠此刻的心卻像是被刨空了一樣,空虛得發緊。

  他知道,陳蠻只是一介村婦,戲班出身,賤命如草。

  字都不識幾個,實在不值一提。

  與鄭知瑤相比,一個是天上的月,一個是地下的泥。

  可……

  靜謐無聲時,他竟還是忍不住地想她。

  想她眉目彎彎的淺笑。

  想她慢撥琵琶的玉手。

  想她挑首飾時的嬌俏。

  那貪財的模樣,連市儈都可愛。

  他怎麼會忍心送她去死呢?

  陸雲遠合上雙眼。

  痛心中又覺得無奈。

  他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他是不可能娶阿蠻為妻的。

  她那樣的出身,連進他院子做妾的資格都沒有。

  何況魯國公也不會允許自己的新婿在迎女兒入門之前,便在外面養個外室。

  他當然不可能拿這樣好的婚事,去換與陳阿蠻相守。

  他更不忍心,送她遠走他鄉,獨留她一人在外漂泊。

  她那麼嬌弱可憐,沒了他,她可怎麼活?

  何況,他又怎麼能容忍她獨自活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與其他男人生出情愫?

  他既無法留她相伴身側,便只能給她個痛快的了結。

  算是兩人此生有緣無分。

  若來世阿蠻能投生做高門貴女,他定然三書六聘,八抬大轎,迎她入門,一輩子與她相守。

  只望有來世。

  陸雲遠眼底血紅,在無邊的夜中,輾轉難眠,直到天亮。

  醒鐘響徹京都。

  百姓依著更聲起早。

  衛兵則在一聲聲通報中,推開京都城的大門。

  城門外,鎮國公次子,陸雲野攜陸家軍舊部,浩浩蕩蕩,入京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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