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鎮國公府


  鄭知瑤是跟著更聲醒的,醒時窗外天色微亮,身側床榻已沒了餘溫。

  貼身婢女棠枝湊過來,伺候她起身。

  「姑爺早起了一更,正在院中練槍。還跟奴婢們說您昨日乏累,叮囑奴婢們切勿吵著您,讓您睡到想醒時再醒,那關切的模樣,真是心裡掛著小姐您呢!」

  她聲音帶笑,滿是為自家小姐嫁了位妥帖郎君的欣喜。

  要知這世上女人一生中有兩個鬼門關要過。

  其一便是這擇婿嫁人。

  若能嫁得良人,則一生順遂無憂。

  

  若是眼瞎心蒙選了一棵歹筍,這輩子都得雞飛狗跳不得安寧了!

  如今瞧姑爺這體貼心細的模樣,棠枝便知她家小姐日後定有享不完的福氣。

  鄭知瑤睨她一眼:「莫要說這些混話打趣我,還不快些為我更衣梳妝,今日要去給公爹婆母請安,還要見見另外幾房的叔嬸,可不能遲了。」

  她雖出身高,未出閣時得父親母親疼惜,從不曾為規矩所拘,可也知道嫁到夫家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陸雲遠如何說如何做,是陸雲遠的事。

  她這個新婦,若沒規矩,落到旁人耳中,可是要議論她魯國公府的教養。

  棠枝見她小姐面上嚴肅,便也不敢再多打趣,只快手快腳地為她穿戴新衣,扶她去鏡前梳妝挽發。

  湊近描眉時,鄭知瑤才再次開口:「外面那事,理清了嗎?」

  她聲音壓得極低,只有近處的棠枝一人能聽到。

  棠枝當然知曉她家小姐所指為何,也壓低聲音回:「放心吧小姐,昨兒夜裡咱們的人就遞進話來了,埋在城外荒山,死得透透的了。」

  鄭知瑤垂眸,沒再多言,對自己這個新夫,又多了幾分滿意。

  母親教她,男人在外有些牽扯不要緊,能掂量明白輕重便可。

  待她青絲綰就,被棠枝扶著踏入院中時,陸雲遠剛將手中長槍遞給小廝。

  他身形頎長,足有八尺,於軍中戰場上歷練的肩寬胸闊,英姿勃發。

  被汗打濕的衣衫下,隱約能瞧出肩骨的輪廓。

  鄭知瑤想到昨夜,自己指甲輕撓他皮肉的情景,面上又有些緋紅,輕喚了聲:「夫君。」

  陸雲遠回眸,露出一張玉面霜雪的臉。

  狹長的雙眸瞧見鄭知瑤,原本冷淡的臉上,立刻浮起笑意:

  「夫人怎麼起得這樣早?」

  鄭知瑤道:「不敢誤了問安的時辰。」

  陸雲遠聞言,笑著走向她:「若是為這事,你不必著急,母親清早便派人來說讓你睡好了再過去。往後都是一家人,不必受這些虛禮拘束。」

  鄭知瑤也笑:「問安是我孝敬尊長的心意,夫君可不能用一句虛禮便將其拂了。」

  說話間,棠枝遞上帕子,鄭知瑤接過。

  她本想親手替他擦鬢邊的汗珠,可又覺得這動作過於討好輕佻,便只將帕子攤在掌心,遞給陸雲遠:

  「我在家中時,父親母親喚我一聲瑤兒,夫君說我們往後是一家,在院中時,大可不必那麼生分。」

  陸雲遠勾了下她捏著帕子的手指,挑起眼梢道:「瑤兒。」

  鄭知瑤面上緋色更甚,帕子丟過去,低頭不看人。

  陸雲遠便邊擦邊笑:「瑤兒也可喚我一聲大郎。」

  鄭知瑤垂著眼眸,柔聲跟了句:「大郎。」

  棠枝也將臉側到一旁去笑。

  所以,主僕二人誰都沒能看到,陸雲遠的臉色在這一刻有一瞬的愣怔,又很快被他藏匿於無形。

  當然,陸雲遠也沒有注意到。

  鄭知瑤雖面上緋紅,可羞怯的笑意卻並未抵到眼底。

  她知道女人要對夫君適當嬌羞才能把握住夫君的心,也願意拿些小女兒模樣出來。

  可她到底是要做這院中掌家娘子的人,將來隨著陸雲遠承爵,她還要做整個國公府的主母。

  是以,這分寸要拿捏。

  與陸雲遠稍說幾句體己話後,她便再次提起問安的規矩。

  陸雲遠道:「瑤兒且等我一下,我換了衣裳,與你一同去。」

  鄭知瑤回「是」,便在屋中倒了熱茶等他。

  等陸雲遠略作梳洗,重新穿戴後,兩人便一同往外去。

  只是,剛出院門,老國公身旁的小廝便小跑著來報:

  「大爺,二爺清早入城了,此時正往宮裡去,國公爺讓奴才來告知大爺,讓您與大少夫人換好衣服,一同去前廳等著接二爺歸來。」

  兩人聞言,剛邁出門的腿又收了回去。

  陸雲遠與陸雲野皆是國公夫人周氏所生,兩人也皆在陸家軍部中任職。

  且因陸家祖上與宮中諸位王爺並無聯姻牽扯,這幾十年,鎮國公府越發得聖人重用。

  陸雲遠十六歲被派往邊關,於西北征戰五年,一朝得勝,去年榮歸故里,得了好一波封賞。

  如今被在南邊平定軍亂的陸雲野也帶著好消息回來了,封賞的聖旨必定會隨陸雲野一同回府。

  父親讓他二人換衣服,便是要去換可以接旨謝恩的正式衣裳。

  陸雲遠和鄭知瑤二人都知道其中的意思,便又回屋重新收拾了起來。

  鏡子前,想到陸雲野,鄭知瑤的心突兀地跳了兩下。

  她知道自己如今已是陸雲遠的妻,可想到往事,還是忍不住從匣屜里取出一支玉簪,遞給正欲給她換髮髻的棠枝:「戴這個,插得低矮些。」

  棠枝有幾分奇怪,這簪子與小姐今日的透雕點翠冠並不匹配。

  可小姐開口了,她便只能聽,戴好發冠後,又尋了個不突兀的地方,將那玉釵插了進去。

  鄭知瑤摩挲著那玉簪溫潤的手感,斂下眼底情緒,與陸雲遠相伴,往前廳去了。

  前廳,鎮國公陸承宗和國公夫人周慧淑,以及二房陸承霖陳萱夫婦、三房陸承瑋王令儀夫婦和一眾子輩,一起守在廳堂中,等著陸雲野歸來。

  入宮陳情,光是來回也要一個時辰。

  若是聖人再多問詢幾句,那便要等到晌午了。

  鄭知瑤便趁這個時間,一一向長輩們敬茶問安。

  周慧淑對這個兒媳無比滿意。

  甚至可以說,這樁婚事是她大力促成的。

  太后與當今正得盛寵的賢妃皆是魯國公府的嫡系。

  論恩寵和榮耀,魯國公府在四個國公府之中是獨一份的。

  加上鄭知瑤的才學、品行、容貌,皆是一等一的出挑。

  整個京城,簡直再挑不出比她更配遠兒的新婦了。

  所以今日周慧淑接過鄭知瑤遞過來的茶,瞧著她的眼底滿是慈愛與笑意,抿了口茶便將她拉到身旁,帶她一一認過家裡的人。

  鎮國公陸承宗不曾納妾。

  周慧淑只生育了三個孩子,除了長子陸雲遠、次子陸雲野外,便只有一個剛過及笄的女兒陸錦安。

  陸雲野不曾娶妻,陸錦安正欲議親。

  大房的關係十分簡單。

  二房就不得了了。

  陸承霖是個不求上進的,年輕時唯愛逛勾欄聽曲,雖被大哥陸承宗壓著,不敢行事太荒唐,可也前前後後納了三個妾,嫡出庶出的子輩湊在一起近十人。

  二房夫人陳萱兒子還小,便只帶自己女兒到鄭知瑤旁邊說話。

  剩下的庶出全都站在一旁,不敢開腔。

  鄭知瑤瞧著便知道,這位二嬸陳氏不僅能說會道,掌起家來應當也是有些手腕的,能鎮得住這一房子女,在外人面前恭恭敬敬,絲毫不敢僭越。

  三房陸承瑋與陸承宗十分相似,為人穩重內斂,只娶了一妻,育有一子,年歲尚小。

  妻子王令儀也是溫婉謙和的,話不多,只在旁跟著笑。

  這邊女人們湊成一團。

  那邊男人們便也在一起喝茶說話。

  聊得大多是陸雲野此番回來的事。

  「西北戰事暫穩,南邊叛軍也被雲野一舉剿滅,接下來這雲遠和雲野應能暫且調任回京,享上幾年安穩日子了。」

  「南邊於壩州作亂的叛軍一直是聖上的心頭大患,如今這般,雲野真算是立了大功了。」

  「若能借著雲野的風,給家裡那幾個不成器的謀個一官半職,那便是喜上加喜了,大哥您看如何?」

  陸承霖嬉皮笑臉的話,並未落到陸雲遠耳中。

  他端著茶碗,有些心不在焉,想著陸雲野先前送回來的信上,明明寫著三日後才抵京,為何今日便到了?

  像是刻意趕了路。

  有什麼非趕回來不可的理由嗎?

  他往窗外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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