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宮闈秘事


  「當今的蕭貴妃是二嫁,在當今聖人還是王爺時,貴妃曾嫁與信王為妻,後信王病逝,聖上登基,欲引寡嫂入後宮,為堵幽幽眾臣之口,便讓貴妃入三清觀帶髮修行了一年。」

  「便是這個時候,貴妃誕下了信王的遺腹子,只是正值要入宮為妃的關鍵時局,面對御史台的步步緊逼,貴妃實在無法安置這個孩子,只能交由最親近的奶嬤嬤,將孩子暫且抱養到民間,待時機成熟時,再找個理由接回國公府。」

  「可就在這從三清觀往京城趕的路上,奶嬤嬤一行遭遇了匪禍,護衛橫死,嬤嬤和孩子不知所蹤。」

  「蕭貴妃入宮,雖一路承寵到如今無人可及的貴妃高位,心裡卻從未放下對這孩子的牽掛。」

  

  「這些年她派去民間的親信不在少數,卻始終一無所獲,直至今日。」

  裴庾歡停下講述的聲音,抬手指向神色呆滯的陳蠻:

  「你,便是蕭貴妃那個流落民間的可憐女兒。」

  陳蠻也跟著抬手指了指自己:「我?我是嗎?」

  她有點聽糊塗了:「我真是,還是裴小姐要讓我裝作我是?」

  「天下哪有那麼巧的事,當然是要裝。」

  裴庾歡收回手指:

  「你今年十七,比蕭貴妃那女兒要小一歲,年齡對不上,你不可能是她,只能做個假的。」

  說這些時,裴庾歡神色淡淡,語氣輕快,像極了陳蠻以前在村口見過的那些嘮閒話的姑嬸婆子。

  她就這麼輕飄飄地說著這些足以誅九族的話。

  聽得陳蠻心裡只有一個想法——

  要逃。

  不僅要逃。

  還得快點逃。

  不然她這條命根本不夠活。

  她財迷心竅、痴心妄想也只是想踮著腳攀攀那陸雲遠的富貴,試一下不愁吃喝、不會挨打的好日子。

  就已經把自己攀到那亂葬崗的土墳里去了。

  如今讓她去騙皇貴妃,裝作人家尋覓多年的親女兒。

  陳蠻覺得自己的腦袋不夠砍。

  她不是個知恩圖報的,就像她對報仇也沒什麼想法。

  她只是個唱曲的,實在沒有那樣的氣節。

  陸雲遠要殺她她便跑。

  而裴庾歡救了她,小事她可以報恩。

  可這樣的事,她當然也要跑!

  恩怨情仇哪裡比得上她的命重要?

  陳蠻心中拿定了主意,面上並不顯,仍舊擺著她擅長的似懂非懂的懵懂眼神,詢問關鍵:

  「裴小姐,此事既然事關蕭貴妃入宮前的隱秘,你是怎麼知曉得如此清楚的?」

  昨日她看裴庾歡身上的衣服首飾都很素淨,並非達官顯貴的做派,以為她也是因男人之禍蝸居在此的孤女。

  可今日這一串聽下來,裴庾歡的身份顯然不簡單。

  裴庾歡答:

  「此事說來有些巧,當年家父路過京郊官道時,偶然救下了那抱著孩子逃命的嬤嬤。嬤嬤將孩子託付給家父,交上信物後,便重傷過世了。家父一聽此事事關宮闈秘事,不敢妄動,便暫且抱了那孩子回家養育,只待來日,再為她尋母。」

  陳蠻注視著裴庾歡的眼神里多了分狐疑:

  「尚未請教裴小姐,今年年方幾何?」

  裴庾歡答得直截了當:「阿蠻姑娘冰雪聰明,但我也不是那孩子。許是貴妃孕時為隱瞞胎象纏了肚子,那孩子天生體弱,不足一年便在我家宅中病故了。是以,與當年那件事有關的人皆已逝去,你去偽裝冒認,不會有半分風險。」

  說話間,她從懷中取出一金線刺繡的精美荷包,又從荷包中取出一塊溫潤如羊脂的暖白玉佩,遞給陳蠻:

  「這便是當年掛在那孩子身上的信物,此玉材質難尋,雕工更是天下僅有。你戴上,貴妃定然信你。」

  一心想跑的陳蠻看到這樣價值連城的好東西,還是先伸手接了過來。

  她拿在手裡端詳,見玉上刻了個長命鎖,周圍配著纏枝蓮紋,紋路之精美,玉體之純淨,連陸雲遠送給她的那些首飾物件都被比了下去。

  她原以為陸雲遠為她尋來的那些已經是這世上最好的東西了。

  沒想到,真是錢外有錢,寶貝外面還有寶貝。

  而蕭貴妃那裡,還有許多這樣好的東西……

  陳蠻要逃跑的決心上忽然裂出了一條小小縫隙。

  此時,春梨的聲音從屋外傳來:

  「小姐,馬車已經套好了,隨時可以出門。」

  裴庾歡站起來,引陳蠻往屋中去,從斗櫃裡取了帷帽,遞給她:

  「此事可稍後再議,我先帶你去城裡買兩身衣裳吧。你身形比我小巧,穿我的衣裳實在有些不合身。」

  陳蠻接過帷帽,還是忍不住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裴小姐,你知曉這樣多的事,又有這玉佩信物,年齡也與我相仿,為何你自己不去認下這富貴身份?」

  裴庾歡笑道:

  「因為我有身份,有親人,還於這京城中有尚未理清的恩怨。『裴庾歡』尚且在世,經不住查。而你,陳蠻,你已經於昨日,在陸雲遠一眾親信的見證下死了。被我挖出來的你,是全新的你。你可以在今日新生,成為蕭貴妃的女兒,誰也查不到你的來歷,此事天衣無縫,只有榮華富貴。」

  陳蠻聽著她的話,慢慢地把帽子扣在頭上。

  當白色的紗隔絕了裴庾歡的視線後,陳蠻臉上那種嬌憨柔和的表情,剎那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審視。

  她看著裴庾歡也戴上帷帽,引她往屋外馬車上去,心裡忽然覺得方才那一套說辭非常耳熟。

  像極了田守仁的家僕前來勸她入田宅,做田守仁的第七房姨娘時,說過的話。

  「跟了田二爺,保准您往後衣食無憂,享盡榮華富貴。」

  陳蠻不信天上會掉這樣的好事,還偏偏落到她的頭上。

  去田宅要伺候田守仁。

  接受裴庾歡的提議,則要在她想都不敢想的富貴窩裡,從刀尖上舔金子。

  陳蠻雖想要錢,卻也有自知之明。

  她沒有辨別陷阱的腦子,看不懂裴庾歡葫蘆里到底賣得什麼藥,便只能先保命。

  沒錢有命活,好過有錢沒命花。

  隨著馬車駛入京城大路,陳蠻看著繁華的街景,在心中盤算,等貪下裴庾歡為她購置的衣服,她就逃。

  今晚連夜逃。

  她會唱曲彈琵琶,出了城自能尋一條活路。

  馬車行了半個時辰,停在了京城最貴的衣服鋪子——綺羅軒。

  陳蠻不曾來過,但陸雲遠以前曾在這給她訂過衣裳。

  衣服布匹送到小院時,嬤嬤嘟噥過兩句:「真是人靠衣裳馬靠鞍,這綺羅軒的衣服,便是在外面唱曲的,也能穿出大家小姐的模樣。」

  陳蠻便記下了,想著若日後陸雲遠允她出門,她便親自來看看,長長見識。

  沒想到第一次來,竟是被個身份不明的女人帶著。

  但馬車沒有停在前門處,而是徑直繞到側門,進了後院。

  陳蠻好奇地挑著車簾向外望,見春梨下車與院裡的夥計說了幾句後,便有幾個小廝一齊迎了出來。

  掀車簾的掀車簾,遞腳凳的遞腳凳。

  待到陳蠻隨裴庾歡一同下車,一掌柜模樣的人,笑容諂媚地彎腰迎她們:

  「小姐,店裡閒客皆已請走,前門也閉了,此刻店中並無旁人,還請兩位小姐上二樓,細細挑選。」

  陳蠻就是再沒見識,也知道尋常百姓不是這麼挑衣料的。

  她對裴庾歡的身份也更加好奇。

  能讓全京最貴的衣服鋪子閉店,這位裴小姐到底是什麼來頭?

  兩人隨掌柜上二樓。

  陳蠻想,逃跑前,她定要旁敲側擊地問點消息出來。

  萬一裴庾歡是什麼大人物,她這一跑定然沒有好果子吃。

  但裴庾歡為她選衣服心切,一上樓,便趕著為她選衣服。

  陳蠻則被春梨和夏桃直接拉進內里,開始換衣服。

  舊襖子換作新衣裙時,陳蠻心底湧上一股奇怪的感覺。

  她到了這店裡,未曾量過尺,為何這衣裳如此合身,竟像是比著她的身量做的?

  待她穿戴整齊,春梨和夏桃引她到外屋時,裴庾歡和那掌柜的,早已沒了蹤影。

  廳中央,窗戶旁,只一身著玄色衣衫的男子背對她,負手而立。

  瞧著那熟悉的背影,陳蠻全身汗毛炸開,直挺挺地僵在原地。

  來人竟然是陸雲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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