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少女心事


  沒在大哥那討到好處的陸承霖,看到侄子陸雲遠這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忍不住打趣道:

  「新婦便在那道屏風後,大郎這是向外望著誰呢?」

  陸雲遠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下自己這個二叔,笑著回:「自是掛念二弟的差事。」

  陸承霖便也跟著笑:「大郎這滴水不漏的功夫,可得讓你那些不成器的堂兄弟們好好學學才行。」

  陸雲遠道:「弟弟們自是會跟著鎮國公府一榮俱榮的,二叔不必憂心。」

  

  陸承霖抿著茶,一笑而過。

  陸雲野這次面聖的時間比他們預想的還要久。

  待到午膳的時辰,在宮門外候著的小廝,仍沒回來報信。

  眾人臉上原本的喜色就有些變了,心中也跟著開始打鼓。

  面對入宮陳情的臣子,聖人多會體諒其回程的奔波勞苦,大多時候都只簡單問詢兩句,便會讓人帶著封賞先回家歇息,與家人團聚。

  等到次日早朝後,再入宮詳說。

  可今日,陸雲野已經在宮裡待了足足兩個時辰了。

  莫不是與旁的什麼事牽連到了一起?

  武將不比文臣,一點猜忌都足夠跌落深淵。

  周慧淑欲引陸承宗進內廳商量,看是不是再派人去宮裡問問情況。

  這時,等在宮牆外的小廝總算姍姍來遲:

  「二爺見過聖人後,往回走的路上,又被蕭貴妃請去遞了一碗茶,這才回遲了,如今正在回來的路上。隨行的還有聖人御前伺候的衛公公,太后宮裡的萬公公。」

  聽到陸雲野被蕭貴妃請去,眾人面色更是驚異。

  蕭貴妃出自英國公府。

  與他們陸家並無深切往來。

  且因陸雲遠與魯國公府結親,推了英國公二房婚事一事,還鬧了些齟齬。

  加上蕭貴妃所出的譽王這些年對儲君之位虎視眈眈……

  周慧淑雖不喜陸雲野,可卻也得靠他幫陸雲遠分擔些許軍部中的差事,更不想因為他的不小心,牽扯整個陸家的榮辱。

  所以,此番聽說他跟蕭貴妃有了牽扯,周慧淑心裡升起了一絲警覺。

  但她面上不顯,仍舊喜氣洋洋地對眾人道:

  「此番有兩位宮人同行,還得貴妃賜茶,雲野定然是得了聖人極大嘉獎。劉嬤嬤且上些茶點果子來,咱們等雲野回來,再一同用膳。」

  「加上瑤兒初到,咱們全家湊在一起,好好熱鬧熱鬧。」

  鄭知瑤隨二房三房的一同笑著回「是」,可她的心緒,卻已經飄到了即將見面的陸雲野身上。

  陸雲野。

  如今再於心中輕念這三個字,胸口還是會泛起微微的酸澀。

  鄭知瑤憶起幾年前的上元燈節,於京城大道上初見他的那一日。

  燈火璀璨,籠火如夜中的游魚在他身後模糊成光斑。

  他於燈火中回首,面具下是一張少年意氣的臉。

  鄭知瑤那時尚未及笄,玩心重,性子頑皮,被路邊攤販陰陽繩眼的戲法,吸引了注意。

  商販將繩子盤成螺旋模樣,只在中心留兩個繩眼,讓人去猜哪個是繩頭的繩眼。

  猜對贏玉簪。

  猜錯了輸錢。

  鄭知瑤倒並不想要那根品相低劣的玉簪,只是好奇這樣簡單的把戲怎麼會有人錯,便上前去猜。

  結果她一次次地輸,銅錢也一串串地丟,玩到最後,頗有些氣急敗壞。

  這時,身後傳來輕笑。

  一戴著面具的男人,側身上前,讓她儘管睜大眼睛去看去選,他幫她贏。

  鄭知瑤不置可否,便按著他說的做。

  選中繩心後,攤販剛要抽繩,男人又開口:

  「抽繩子可以,且將手腕立起來,讓我們瞧著你去捏那兩根繩頭,這才算數。」

  他一說,身後圍觀的也跟著起鬨。

  攤販便只好按照他說的做。

  這一拉。

  繩子竟然真的套在了攤販的手指上。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上了攤販的當,被他用遮遮掩掩的障眼法騙了。

  男人取了她贏下的玉簪,遞給她的同時,取下了面具。

  燈火闌珊處,鄭知瑤聽到了自己胸口的聲音。

  砰砰砰。

  像鼓點敲在心弦上。

  後來她知道,他是鎮國公府的二公子,名喚陸雲野。

  是個承不了爵的次子。

  她的少女心事便和那枚玉簪一起,被封在了不可見人的最深處。

  直到今日。

  他們要再見。

  鄭知瑤隨著滿屋的人一起等,每一刻鐘都變得緩慢。

  直到院門外再次傳來的小廝通報:「國公爺,大夫人,二爺回來了。」

  長輩們落座,小輩們起身相迎。

  作為長嫂的鄭知瑤與夫君一起,遙望著那門扉外。

  當陸雲野的身影終於穿過屋門,步入廳中時,她猛地收回了眼神,又狀似無意地抬眸去看。

  陸雲野尚未換上常服,仍舊一身銀甲。

  他於風塵僕僕中,跪拜行禮:「孩兒見過父親母親,見過諸位叔嬸,見過兄長和……長嫂。」

  二房三房的趕忙起身迎他。

  鄭知瑤跟著陸雲遠一塊起身,眼神在陸雲野身上略微一掃。

  陸雲野沒變,劍眉星目中仍舊透著少年時的率直。

  容貌與陸雲遠像也不像。

  兩人身形相似,氣質卻截然不同。

  陸雲遠男生女相,白面清秀,雖於邊關馳騁數年,身上仍舊帶著股溫潤如玉的儒雅氣質。

  陸雲野則人如其名,舉手投足間帶著幾分野性與不羈。

  他眸光銳利,輪廓硬朗,皮膚也被沙場的日曬風沙雕琢成古銅色。

  行動間甲片摩擦錚鳴,緊繃的寬肩窄腰如勁弓,便是跪在那裡,也像一隻蓄勢待發的野豹。

  鄭知瑤自是沒見過豹子。

  她依著話本上寫的這樣猜想。

  眼神在陸雲野垂在頸後的束髮皮繩上停了兩息後,她才垂下眼眸。

  陸承宗和周慧淑回了句「起來吧」,便也起身,沖一同進來的兩位宮人虛迎了兩步。

  眾人猜得不錯。

  陸雲野此番不僅平定了兵亂,還生擒了叛軍主帥,一併帶回,交由聖人處置。

  是以,龍心大悅,光是賞賜的金銀玉器便有幾箱子,此外賞玩的器物、錦緞布帛更是多不勝數,那物件單子足足念了一刻鐘。

  其中最為特別的賞賜,是位於東華門處的一處三進三出的宅院。

  眾人聽著,都隱隱猜測,聖人或有為陸雲野封侯之意。

  他雖是嫡出,卻不占長,無法承爵。

  若能封侯,也算為自己爭出了一條嶄新的前路。

  他們鎮國公府更將榮耀無限。

  二房三房笑得心花怒放。

  冷麵嚴厲的陸承宗,也難得上前拍了拍陸雲野的肩膀。

  只有周慧淑的眼眸不動聲色地沉了下去。

  待到送走宮人,周慧淑欲引人去中廳開席之際。

  陸雲野卻忽然到陸承宗身旁耳語了幾句。

  陸承宗臉色微變,隨即對周淑慧道:「今日我與雲野有事要議,不便開家宴,讓廚房把菜分半送下去,各人且先回自家院中用膳吧。」

  說完,便直接帶陸雲野去了書房。

  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覷。

  周淑慧微微蹙起了眉。

  陸雲遠和鄭知瑤夫妻二人,則都以對方看不到的角度,望著陸雲野消失在院門外。

  「瞧著大哥神色有些不對,別是出了什麼大事吧?」陸承霖還想打聽。

  周淑慧笑著扯了幾句閒話,將他們送走。

  待到屋中眾人散去,她才招了劉嬤嬤過來,小聲囑託:「去,讓前院的在書房外仔細聽著,那父子二人說了什麼,我要一字不落地知曉。」

  劉嬤嬤領命,疾步而去。

  書房中。

  陸承宗聲音略帶震驚:「你說你此番在壩州平亂時,找到了蕭貴妃遺落在民間的女兒?」

  陸雲野答:「是」,隨後聲音壓低了幾分,「此事是去壩州前,譽王交代的。」

  「能確認身份?」

  「八九不離十。」

  陸承宗思忖片刻又問:「今日蕭貴妃召你去,便是為此事?」

  陸雲野答:「是,貴妃讓孩兒,送此女入英國公府,靜候時機,與她相見。」

  與此同時,西榆林巷子裡。

  與裴庾歡一同用過晌飯的陳蠻,滿是愕然地望著她這個救命恩人:

  「你要我裝蕭貴妃的女兒,入國公府?!」

  她既懷疑自己聽錯了,也懷疑裴庾歡瘋了。

  更懷疑這位恩人並非是來救她性命的。

  而是想把她挖出來,讓她死得更轟轟烈烈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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