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見風使舵


  裴文踉蹌著後退,突然笑起來,他猛地轉向吳正德:

  「吳大人,她手中的茶引定然是假的!是她偽造的!公然偽造茶引應判流放之罪!還請大人立刻派人將她拿下!」

  本就慌亂的裴合被他這一句嚇到,趕緊扯住他的袖子,小聲勸阻:「二哥!二哥!冷靜!」

  有眼睛的都看得出,裴庾歡手中的茶引是真的!

  十張全都是真的。

  就憑上面的票號、印章和紙上的暗紋,根本沒有偽造的可能!

  吳正德垂著眼眸反問他:

  「裴文,你說這些茶引是偽造的?你能確定嗎?」

  裴庾歡也道:「二叔,我勸你三思而後言。偽造茶引是要流放,造謠攀誣也不會輕罰的。」

  

  裴文嘴巴大張,頓在原地,喉嚨里堵了無數污言穢語,想要跳起來大罵,卻又不敢在吳正德面前造次。

  可他想不到別的可能了!

  裴庾歡根本不可能拿到這麼多茶引!

  裴文甚至懷疑她用了妖術,是靠障眼法在蒙蔽大家!

  「就算不是假的,這茶引的來歷也一定有問題,裴庾歡只是一介棄婦,她就是個賤人,鹽鐵司怎麼可能放一千斤茶引給她?大人,這其中肯定有問題!您定要明察!」

  裴文扯著嗓子喊,情急時,甚至撲過去要去搶裴庾歡手裡的文書。

  夏桃眼疾手快,側身一腳踹在他膝蓋窩上,踹得裴文腿一軟,直接跪在了裴庾歡面前。

  屋外的茶農一陣鬨笑。

  他們之中不少人,都在此前上門討工錢時,被裴文指著鼻子辱罵、羞辱過。

  如今見到這一幕,心裡說不出的痛快!

  裴庾歡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沒有說話。

  裴合慌亂地拉扯著自家二哥,想把他拉起來,至少先保住顏面。

  可他太瘦,夏桃那一腳又踢得太狠,裴文肥胖的身體滾了半晌,才臉紅脖子粗的彈起來。

  他用戴滿扳指寶石的手指指著裴庾歡的鼻子,「你你你」地念了半天,也沒能憋出一句話。

  最後語塞得咳了起來。

  他越咳越厲害,彎著腰捂著嘴,扶著裴合的胳膊就往下歪。

  裴合原本還在著急,見此景,卻忽然心領神會。

  這是他與二哥常用的計謀!

  若是在商談中出現了什麼無法應對的意外,裴文便會咳嗽裝病,做舊疾發作狀,借勢暈倒。

  裴合則要趁機扶著他向眾人告辭。

  無論如何,都要優先打斷事情的進程,待到二人回去,再從長計議!

  於是,裴合大喊道:

  「不好,吳大人,我二哥咳疾復發,他要暈倒了!」

  裴文也以這句為信號,直挺挺地歪倒在他身上。

  裴合瘦長的馬臉憋得通紅,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和緩地將他扶倒在地。

  「暈了?」

  吳正德站起來,往前探了兩步,見裴文確實臉色慘白,躺在地上不動了。

  吳正德這種布衣出身、憑政績一步步做到知縣之位的老江湖,一眼便能看懂這兄弟二人在唱什麼戲。

  但他並不急於表態,只去看裴庾歡。

  裴庾歡漫不經心地從袖中掏出一卷布包,神色淡然地走到裴合身側:

  「三叔不必著急,二叔這舊疾我知道,是心虛化火,肚中壞水氣急攻心了。剛好,我在外行走的這兩年間,新習得了一門針灸的手藝,我這就為二叔施針!」

  說罷,她布袋一滾,露出收於袋中的長針,縴手一伸,徑直取了其中最粗最長的一根。

  裴合被嚇了一跳,立刻伸手阻攔:

  「你這三腳貓的工夫,莫要胡來!」

  但他還沒碰到裴庾歡,就被夏桃按著肩膀掐住了手:

  「三爺不必著急,我家小姐醫術了得,救治死傷無數,對二爺的舊疾,定能手到病除。」

  裴合掙扎不開,面露驚恐:

  「胡說八道,她哪裡學過醫術!大人,這裴庾歡要當眾行兇!大人快快阻止她!」

  吳正德不緊不慢地回了句:「裴小姐慎重。」

  裴庾歡便捏著長針,快准狠地插進了裴文的合谷穴。

  躺著的裴文當即全身一抖,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可他雙眼卻愈發緊閉,在眼周擠出了一排魚尾紋。

  裴庾歡挑了挑眉,又取一針,轉著針尖,一寸一寸地推入他的內關穴。

  這一下,裴文再也裝不下去了,他如同燙熟了的蝦一樣,蜷縮著後背原地彈了起來:

  「裴庾歡!你這個賤人!你是要殺了我嗎?」

  裴庾歡收了針,笑著對裴文道:「舉手之勞,二叔不必謝我。」

  立在一旁的裴淮安看得痛快又敬佩,眼底亮晶晶的。

  他阿姐真的太厲害了!

  雖然他一直都知道他阿姐厲害,可立於一旁親眼見證這一切時,心裡的驕傲便止不住地往外冒。

  茶農們的笑聲更是一聲大過一聲。

  還夾雜一些赤裸的嘲諷,嘲笑裴文應該去大街上搭個戲台子唱戲。

  裴文的老臉紅了紫,紫了白,白了又紅,氣的渾身發抖,直想再合上眼裝暈,可又怕裴庾歡的針。

  進退兩難,左右為難。

  他惱羞成怒,直接破口大罵:

  「裴庾歡你這個賤人!被侯府休了的棄婦!你就是沒資格當裴家家主!你拿了茶引又如何?這白紙黑字寫的也是我們裴家的商號,理應收歸我們裴家所有!跟你這個嫁出去的女人沒有半分關係!我勸你識相的就趕緊把茶引交出來,不要在這裡胡攪蠻纏!丟人現眼!」

  夏桃盯著他,眼底冒火,恨不得再上去給她一腳。

  但裴庾歡卻沒有動。

  她覺得這場戲也唱的差不多了,那幾位作壁上觀的,熱鬧看到現在,應當已經看清楚局勢了。

  果然,在裴文叉著腰大喘氣,預備要將無恥發揮到極致時,一直沉默的裴家族老開口了:

  「裴文,你不要再胡來了,還是按兩年前咱們商量好的那樣,將這掌家之權還給庾歡,還我們裴家一個安穩太平吧。」

  「什麼商量好的?什麼叫『還給』裴庾歡?」裴文愣住:「當時諸位族老明明一致決定要將裴家掌家權交給我,你們要變卦?!」

  族老們並不在意他的垂死掙扎,只道:

  「裴文,你這話說得不對。當年,裴志夫婦遇害時,庾歡遭婆家發難,淮安年紀尚小,裴家無人照管,我們這才商定,暫且由你扶持淮安,管理裴家事務。」

  「但暫且就是暫且,扶持就是扶持,我們從來沒想過要違背祖宗之法,大房尚有後嗣,這掌家之權確實不該落於二房之手。」

  「如今庾歡也已經回來了,她一回來就解決了裴家茶園的事,可見是個有主見、有手腕、心系裴家家業的女娃,這掌家之權交於她,再合適不過了。」

  「裴文,你就不要再執拗了,應當依照祖宗之法,與庾歡和淮安一起,保我裴家家業昌盛才是!」

  族老們你一言,我一語,雖語氣溫和,可意思卻很明了。

  他們以及他們背後所代表的裴家旁支,要轉而支持裴庾歡了。

  這場鬧劇看到現在,他們已經完全看懂了。

  裴庾歡在外漂泊的這兩年,攀上了京中的貴人。

  這貴人的身份多半比清遠侯府還要高,所以,才能完全無視陳世帆對裴家的打壓,直接給裴庾歡批了十張茶引。

  這絕非一般權貴能調動的力量。

  京城之中,侯府之上,還立著哪些人家,稍微一想便能猜到了。

  能得這樣的貴人相助,裴庾歡要起勢了。

  現在不是裴庾歡仰仗裴家從清遠侯府中逃命的日子了。

  而是整個裴家都靠裴庾歡來庇佑。

  這裴家掌家之權交於誰手,才能保住他們這些旁支宗族的富貴,已經一目了然了。

  裴文雙目赤紅,渾身發抖。

  他就知道這些老傢伙是牆頭草!

  是見風使舵的奸詐宵小!

  他曾經送了他們那麼多銀子,那麼多的銀子!他們怎麼能?怎麼能這麼對他?

  「你們胡說!當初根本就不是這麼商定的!當初明明是你們求我來執掌裴家!救裴家於水火」

  裴文捂著胸口,喉底湧上血腥。

  裴合也急得團團轉,在旁邊一個勁兒地說著「是啊」「對啊」,活像熱鍋上的螞蟻。

  族老們完全不為所動,一齊起身,向吳正德拱手道:

  「吳大人,我們願遵祖宗之法,將裴家掌家之權還於裴家長女裴庾歡之手,還請吳大人為裴家下決斷、作見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