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貴人耳目
一直沉默的吳正德,便這一刻開口道:
「好。裴小姐此前有一句話說得很對,這家主之權雖是你們裴家的私事,但涉及家產衝突,本官需得依法斷案。」
裴文和裴合聞言,渾身僵直,想衝上前阻止吳正德卻又沒有那個膽子,只能呆愣在原地,聽著吳正德一字一頓道:
「這件事,於法,我大周律法並未規定被休棄回母家的婦人不可執掌家業;於理,裴家祖訓皆已言明,先傳嫡長;於情,諸位族老也已表態。」
「那便是合法合理合情,本官判定,即刻起,裴文將這掌家之權歸還於裴家長女裴庾歡,裴家各田莊、鋪子、錢財,都要速速交割,不得有誤。」
他說著,判官也馬不停蹄地記著。
筆落於紙。
便是裴文裴合再哭鬧上吊,這事也已成了不可改變的事實。
他們敗了。
只一個時辰,數年的圖謀,便功虧一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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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踉蹌兩步,這次是真的一口血水噴了出來。
而裴合,他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冒金星,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這事為何會發生得這麼突然,這麼迅速,這麼猝不及防。
他們今日明明只是來商行與蔡鴻川商討茶引之事的!
為何,為何,為何這萬貫家業竟然就這樣落於旁人之手了?
裴淮安也不敢相信,事情竟然真能如阿姐所說的那般順利。
那些絕望的日子中,他從不敢真的去想像這個時刻,他怕世道艱難,他們太過勢單力薄。
沒想到,阿姐真的做到了!
他幾步奔到裴庾歡身旁,激動得無以復加,在裴庾歡的敲打下,與她一同,沖吳正德俯首叩謝。
夏桃擦了下眼角的淚,握住了秋石的手。
茶農們則激動地高呼著裴庾歡的名字。
他們知道,這事落定,裴庾歡日後便是他們的家主,她允諾他們的那千斤茶錢便不會出岔子了!
屋裡屋外霎時間一片熱鬧氛圍,無人在意吐血歪倒的裴家兩兄弟。
吳正德一邊客套地讓裴庾歡和裴淮安起身,一邊於「公事公辦」中,親眼確認了那個從京中傳來的消息。
消息是真的。
裴庾歡確實攀上了譽王。
鹽鐵司是朝中要部,內外嚴密得如鐵桶一般,只有兩股勢力能滲入其中。
一是東宮那位。
二便是這些年愈發野心勃勃的譽王。
吳正德知道此前的裴家之禍源於清遠侯府。
自然也知道清遠侯府的背後是東宮。
能在清遠侯府眼皮子底下,為裴庾歡開出一條生路,除了譽王,沒人能做到。
那麼,在東宮之爭落定前,此女不能得罪。
吳正德面上帶笑,心中算盤打得啪啪作響。
他並不打算站隊。
可若能在新帝登基時,平步青雲,又何樂而不為呢?
裴家或許,會是個不錯的跳板。
在廳中眾人各懷心思之際,一直做壁上觀的蔡鴻川也再次開口。
不同於之前的冷峻和鄙夷,他對裴庾歡帶上了客氣的笑:
「恭喜裴小姐成為裴家家主。同為通濟堂商戶,咱們兩家的生意往來繁多,還望裴小姐能與我蔡家彼此互惠,同舟共濟。」
他笑意未達眼底。
裴庾歡也皮笑肉不笑。
她並不打算跟他客套。
在蔡鴻川轉向吳正德,欲要以進為退,借請吳正德飲茶為由送客之時,裴庾歡毫不猶豫地開口打斷他:
「蔡世伯這話說的不錯,裴蔡兩家同為揚州商行,生意上是該同舟共濟,但更該將舊帳新帳一起算算清楚。今日,趁吳大人在此,庾歡請蔡世伯將過去兩年間,蔡家從我裴家吞沒的鋪子如數歸還。」
蔡鴻川臉上笑容一頓,慢慢睜開眯著的眼睛:
「裴小姐此話是何意,蔡某不懂。」
裴庾歡沖裴淮安伸手,後者立刻從袖袋中掏出一本帳本,恭敬遞給裴庾歡。
裴庾歡翻開,一筆筆地念給蔡鴻川聽:
「去年正月二十八,城南得勝橋的成衣鋪子一間,四月十五,東關街茶社兩間,七月二十,彩衣街綢緞莊一間……」
她每念一句,蔡鴻川臉上的笑容就減淡一分,念到最後,他眼底已然一片冷色,忍不住斜睨向一旁狼狽的裴家兄弟,喉底不斷滾動著罵人的葷話。
這兩個蠢貨,掌家兩年都沒能肅清身邊人。
竟然讓這麼重要的帳本落到裴庾歡這樣一個想讓他們死的敵人手中。
他又眯眼看向裴庾歡。
早先他窮困潦倒,得裴志夫婦救濟時,他曾見過尚且年幼的裴庾歡。
那時她還是個花團錦簇、不諳世事的女娃。
沒想到,匆匆十載,這個尚不足二十歲的女人,竟然已有了如此城府。
兩年不曾露面,一出現,便直攻要害,不留一點縫隙。
從茶引到帳本,她不在揚州,也將這些事牢牢掌握在掌心。
真是一條善於蟄伏的毒蛇。
蔡鴻川忽然覺得當年清遠侯府為保名聲將她放回來的這個決定做錯了。
一點名聲,留下這樣一個隱患。
血虧。
蔡鴻川一言不發地立於原地,直到裴庾歡將帳本上的十間鋪子全都念完。
「蔡世伯,吳大人和我裴家諸位長輩方才說得明白,過去兩年,我這兩位叔叔只是暫且代掌裴家家業,所謂『代掌』,並非我裴家真正的掌家人,更無權私自將我裴家鋪子賣給、遷贈他人,還望蔡世伯歸還。」
裴庾歡說完,再次轉向吳正德,對他見禮:
「庾歡也斗膽,請吳大人再次為我裴家主持這個公道。」
她這話一出。
蔡鴻川和吳正德都沉默了。
兩人與色令內荏的裴文、裴合兩草包不同,是真的看懂了裴庾歡此舉背後的深意。
她有茶引傍身,能救裴家於水火,只憑這一條,便能說服裴家眾族老,幫她於暗中從裴文裴合手中奪回家產。
可她沒有。
她偏偏將吳正德引來,偏偏強留蔡鴻川在場,在兩人面前,不顧丟醜,如此聲勢浩大地唱了這樣一出「搶家產」的大戲。
可見,搶回掌家權只是她最微不足道的一個目的。
她真正想要做的,是將自己背後有貴人相助這件事事公之於眾。
她向蔡鴻川發難,便是在向蔡家背後的清遠侯府發難。
她又在此刻將吳正德搬出來,便是在明晃晃地逼吳正德站隊。
蔡家還是裴家。
清遠侯府還是裴庾歡。
太子還是譽王。
這帳本雖記得清楚,可背後牽扯的卻是一筆糊塗帳。
只看吳正德要怎麼判。
裴庾歡尊敬地望著他,笑意盈盈。
吳正德卻於額間落下一滴冷汗。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想得簡單了。
沒人能獨善其身。
裴庾歡是貴人們的耳目。
他們坐在京城高牆中,借她的眼睛,等他做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