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以退為進


  吳正德神色凝重。

  左右站著的裴庾歡和蔡鴻川,在他眼中已經從原本的模樣變成了兩顆相互對壘的「卒」。

  要在這事上站隊,可不只關乎他的仕途。

  稍有不慎,或要牽連性命。

  他萬萬不敢、也不能如此草率。

  當務之急,需得先找個完全的理由,將此事按下。

  在吳正德沉吟之際,蔡鴻川突然開口:

  「如此,裴小姐所言確實在理,裴文裴合二人名不正言不順,確實不能代表裴家,將鋪子遷賣贈與我蔡家,我蔡某並非不講道理的圖財小人,我願意將這十間鋪子歸還裴家。」

  裴庾歡略感意外地看向蔡鴻川。

  她以為他會在這事上扯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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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看起來,他比她想像中的還要老謀深算。

  蔡鴻川一定已經看出來了。

  今日,搶裴家鋪子事小,爭奪吳正德這個中立派,才是真的。

  東宮勢弱。

  譽王憑著蕭貴妃的盛寵和英國公府的扶持,聲勢已經逐漸蓋過太子,沒人敢得罪。

  若在此時逼吳正德站隊。

  他一定會選譽王。

  就算吳正德沒有想明白,但這個決斷一旦下了,便由不得他再做中立派了。

  清遠侯府會記他一筆。

  他只能做譽王黨。

  但蔡鴻川這樣一擋,舍了十間鋪子,卻給了吳正德一條暫時的退路。

  也給了蔡鴻川背後的人,去繼續爭取吳正德的時間。

  畢竟,揚州可不是個可有可無的小地方。

  她今日來勢洶洶,本就是為了「事發突然」,好讓他們「猝不及防」。

  蔡鴻川此舉,也能為他蔡家拖延出與他背後之人重新談條件的時間。

  可謂以退為進,丟小財而謀大利。

  裴庾歡輕眯雙眼,幾不可見的殺意一閃而過。

  她就知道,只憑裴文裴合這兩個草包,絕不可能不會想到兩年前的那串連環計。

  心思深沉又歹毒的蔡鴻川,才是整個計劃的主謀。

  他才是將爹娘害死、害得秋石沒了舌頭的元兇。

  裴庾歡越是想殺了他,臉上的笑便越溫和。

  旁人見狀,只以為她是收回了鋪子,太過高興,才喜笑顏開。

  蔡鴻川卻感覺到一股森然的殺意,直指他的喉間。

  他不躲不閃,迎上裴庾歡的雙眸,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鄙夷:

  「該搶的不該搶的,裴小姐皆已搶回,叨擾吳大人到現在,這場鬧劇是不是該散了?」

  裴庾歡轉向吳正德,公證行禮道:

  「民女裴庾歡,謝吳大人秉公持正,還裴家公道,民女願大人仕途坦蕩,福澤綿長。」

  她開口後,裴淮安、夏桃、秋石以及屋裡屋外的一眾茶農,都跟著她一同向吳正德跪拜:

  「願大人仕途坦蕩,福澤綿長。」

  這種事不用教,大家都學的很快。

  吳正德很是受用地擺了擺手,著重望了裴庾歡一眼:

  「這是本官分內之責,不必多禮,裴小姐還要速速結清此前裴家所欠茶農之工錢,莫要辜負了大家的信任。」

  裴庾歡頷首,恭敬應道:「是,定不辜負大人囑託。」

  一番客套,吳正德與通判離開,族老們也都告辭離去,裴淮安追在後面,一路相送。

  裴文與裴合相互扶著,很想趁機聯合蔡鴻川,強行將裴庾歡留下,將她手中的茶引搶過來,推翻今日這「荒唐」的結果。

  但蔡鴻川已經沒有理會這兩個草包的心思了,他只冷冷掃他們一眼,便對裴庾歡道:

  「今日事忙,我通濟堂就不多留裴小姐了。」

  裴庾歡也不想多留,毫不猶豫帶著人離開了。

  全程,都沒多看裴文和裴合一眼。

  待到出了通濟堂的大門。

  夏桃才湊在她耳邊,小聲啐了一句:

  「呸,耍什麼威風,這通濟堂原本是夫人老爺創立的,院中磚瓦花草都是老爺和夫人親自挑選布置的,他一個憑腌臢手段鳩占鵲巢的,還真以為自己是這揚州城的行首了。」

  秋石也跟在一旁點頭,滿臉憤慨。

  她向來是個喜怒不顯於色的,只是今日見到幕後仇家,心中難掩憤慨。

  裴庾歡握住了兩人的手,輕聲低語:「不急,報應總是要來的。」

  茶農們一路跟著她涌到大道上,臉上都帶著大戰得勝的神清氣爽。

  裴庾歡知道,這是安撫人心的最佳時機。

  她在人群中喚了「黃大」和「孟偉」,以及一直沉默地跟在她身後的俞二,將三人請至人群前。

  她先對孟偉道:

  「今日麻煩大家來此助我,還請孟伯隨夏桃去帳房取十吊錢,分給大家,幫大家度過這段販茶入京的艱難日子,等茶錢下來,我定會如約分給大家。」

  孟偉應「是」。

  裴庾歡又轉向黃大:「黃叔,麻煩你去另外三個茶園跑一趟,告知大家今日發生的一切,並讓每個茶園出一個領頭的人,到裴家來見我。」

  黃大也應「是」。

  裴庾歡最後看向俞二。

  俞二眼神格外複雜,他在為自己先前的誤解羞愧。

  裴庾歡道:「你隨我上車,我有話想與你說。」

  俞二有些意外,隨即想到裴庾歡從小便是個睚眥必報的性格,應當是要將之前的罵還回來,他便垂首跟到了她的車上,恭敬又順從地低著頭。

  等她罵。

  但裴庾歡開口時,卻完全不是生氣的語氣:

  「俞二。」

  她叫他,聲音帶著運籌帷幄的冷靜:

  「俞叔叔曾是我爹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他因我裴家之禍,隨我爹娘一起死在行商的路上,這是我裴家欠你們俞家的,我會一直記得,也定然會幫他報仇。」

  俞二愣了下,他沒想到裴庾歡要說的是這個。

  這仇恨確實一直藏在他的心中,他從未忘記。

  只是今日之前,他只將那群山匪當做殺父血仇,沒想過其他。

  直到今日,裴庾歡說得明白,他也看得明白,裴文裴合才是罪魁禍首。

  她是想殺了自己的親叔叔?

  俞二正想著這些,裴庾歡如同看穿了他的想法一般,繼續道:

  「裴文裴合的背後是蔡家,蔡家背後有清遠侯府,而清遠侯府背後,還有一個只憑我們的力量,遠遠無法撼動的存在。但我要殺他們,就算是蚍蜉撼樹,血債也一定要血償。」

  裴庾歡的句子咬的並不兇狠。

  俞二卻能從中聽出直戳心神的力量。

  他知道裴庾歡想做的事有多麼危險。

  她肯對他說,就算他之前愚蠢地被人牽著鼻子走,她也還願意信他,願意用他。

  俞二掌心冒汗,對裴庾歡的愧疚和仇人的憎恨凝結到一起,擰成了一腔赤誠的忠心。

  「我能做什麼?」他問。

  裴庾歡滿意地揚起眼梢。

  她自小與俞二相熟,知道他性子執拗,腦子聰明,又不怕死。

  用好了,會是一把好刀。

  她道:「蔡鴻川今日沒能逼裴文交出制茶的方子,他定然不會善罷甘休,我要你幫我盯著茶園,該處理的,全都處理乾淨,且絕不能為外人知曉。」

  她的話,俞二能聽懂。

  他眼中閃爍狠色,應了聲「是」,便掀開帘子跳下車,往茶園去了。

  待到車上只剩裴庾歡和秋石兩人時,裴庾歡才終於長長地呼出那口一直提著的氣。

  她握住秋石的手道:

  「我們終於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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