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逼上賊船


  大約是察覺到裴庾歡的眼神有了變化。

  靠在張士誠身邊的裴顏茹,也跟著變了神色。

  裴庾歡能從她的眼神中看到強掩心虛的裝腔作勢。

  看來,她從季姝那裡學到的不只有嬌蠻,還有足夠的自私與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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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惜拋棄臉面,裝憨賣傻,也要竭盡全力地為自己謀求後路。

  她知道若是以卑微的姿態去求裴庾歡為她操辦婚事,裴庾歡一定不會幫她。

  她也不敢賭張士誠與她的情誼,能夠在她一無所有之時,還能如往常般迎她入門。

  況且她還有一個入了大牢壞了名聲的娘。

  這是裴顏茹為自己謀劃的最後一搏。

  看著這樣的二妹,裴庾歡反倒來了興趣。

  她很想知道裴顏茹能為了自己自私冷血到何種程度。

  張士誠被她的話架住,只能順著她的話回:

  「我自然不是為了你的嫁妝,那本也是你自己的東西,於情於理我都不該過問。我只是不忍心看你為家事煩憂,看你與親人離心,才不惜貿然登門,想替你與你長姐說和。」

  張士誠仍舊拈輕避重,不去正面回應裴顏茹,也不做什麼承諾,只順水推舟地提這些情誼。

  裴庾歡也看出來了。

  這位張公子願意跟裴顏茹一起來,多半是想要親自來探聽一下,裴顏茹的嫁妝還能剩下多少。

  畢竟季姝入獄事發突然。

  裴合也是秘密出城。

  外人不知道裴家院牆裡發生了什麼。

  只能知道裴家家主換了人。

  裴顏茹要是瞞著不說,張士誠不可能知曉二房如今的真正情況。

  他只能親自前來,用自己的眼睛看看,裴顏茹與裴庾歡之間到底鬧成了什麼樣子。

  這次,裴庾歡沒有搭理張士誠,而是轉向了裴顏茹:

  「你說我吞了你的嫁妝?你有什麼證據?」

  裴顏茹愣了下,佯裝怒意的眼仁中帶著對裴庾歡突然轉變態度的探究。

  「我有母親為我列的單子,每一根釵子,每一匹布料,都記得清清楚楚。」

  「好。」裴庾歡道:「這事鬧了也有幾天了,既然今日連張家公子都驚動了,咱們就將這件事理順清楚。你便將你的嫁妝冊子拿出來念念清楚,讓我看看我都吞沒了些什麼東西。」

  裴顏茹雖不知她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但還沒為自己爭出一個婚期,她不能讓這事就這麼了了,便只能順著她的話去做。

  眼見裴顏茹從袖子裡拿出冊子,遞給婢女開始念,夏桃很有眼力見地去屋裡給裴庾歡搬來了椅子。

  方媽媽則為她端來了熱茶。

  裴庾歡邊飲茶邊聽,沒給湊過來的裴淮安一個眼神。

  裴淮安自知自己今日這事辦的不怎麼好,也不敢多說,就在旁邊站著。

  與裴庾歡一起聽婢女念嫁妝。

  季姝是真的疼裴顏茹,在嫁妝上花了極大心思,不僅貴,還有她這兩年從裴家鋪子裡搜刮來的各種好東西。

  丫鬟光是念就念了半刻有餘。

  憑張士誠這樣的家世,根本拿不出與之相匹配的聘禮。

  季姝是想用這種方式,幫她女兒在婆家站穩腳跟。

  好讓張士誠在登科為官後,也不會薄待了裴顏茹。

  但,季姝為自己女兒謀劃沒有錯。

  她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將自己的手伸到別人的袋子裡去謀財又害命。

  裴庾歡光是聽著,就從這單子裡聽到了好幾件自己母親珍藏的頭面首飾。

  既然,裴合和季姝靠吸她爹娘的血,來供養自己的兒女。

  就別怪她借他們這個好女兒的手,送他們上路。

  丫鬟念完。

  立在院中的張士誠臉上難掩驚異。

  他知道裴家是大戶,也知道季二夫人出手闊綽。

  可他萬萬沒想到,裴顏茹曾經居然是要帶著這麼多嫁妝嫁到他家。

  他們張家辛苦耕作十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錢。

  這一刻,張士誠的心中難以控制地湧上了些許酸澀。

  他覺得天命不公,為何有人天生就像裴顏茹這樣,在錦繡堆中衣食無憂地長大。

  而他就得不辭辛苦地日夜苦讀,才能為自己拼出一個前程?

  但隨即他又想到,就是這樣出身的裴顏茹,還不是長成了個嬌蠻任性不通道理、只能依附於她的蠻婦。

  娘親季二夫人都入獄了。

  這也是老天的另一種公平。

  但這原本應該入他家大門的嫁妝,也不該這樣被裴庾歡吞下。

  裴顏茹一直望著張士誠。

  她能看到他臉上變化的神色。

  儘管非常細微。

  她還是全都看在了眼裡。

  所以這一次她沒有再跳出來說話,而是垂下眼眸,等張士誠表態。

  張士誠思考了一會,才開口:

  「裴小姐,這件事確如顏茹所說,單據上所寫的都是她母親為她置下的私產。嫁妝應歸待嫁女子所有,即便你執掌裴家,也不該吞沒。」

  「張公子這話說的有幾分道理。」

  裴庾歡點點頭,放下手中茶碗,略微疑惑道:

  「二嬸為二妹置辦的嫁妝當然是二妹的私產沒人能染指。不過這單子聽完,我卻有一事不明,還請兩位為我解惑。」

  她抬起眼梢,掃了下張士誠,將眼神落在沉默了的裴顏茹身上:

  「裴家的鋪子和茶園這兩年,每年虧空百萬銀錢不止,如今帳上還欠著裴家數百銀兩的帳目,我很奇怪,二嬸為二妹置辦嫁妝的這些錢,是從哪來的?」

  張士誠蹙眉,下意識道:「裴家鋪子怎會一直虧空?」

  可說完他就意識到這話不妥,這不是他一個外人應該置喙的。

  裴庾歡的眼神始終落在裴顏茹身上:

  「二妹,你說呢?我才返家幾日,對帳目的事自然不如你清楚,不妨由你來告訴張公子,咱們裴家這兩年,到底是虧是賺?」

  裴顏茹與她對上視線的剎那,便明白了當前的局面。

  裴庾歡在逼她做選擇。

  若她說賺,便是她爹娘在掌家的這兩年,做了假帳,貪了裴家的銀子。

  若她說賠,那就是她爹娘在鋪子賠錢的情況下,吞了裴家原本用作補貼鋪子盈虧的家產,給她添置嫁妝。

  選前者,她親口定下爹娘做假帳的罪名,但嫁妝是正常營收賺來的,嫁妝冊子可不作廢。

  選後者,能對外瞞下爹娘做假帳的罪名,只說這嫁妝是她娘吞了裴家為鋪子盈虧兜底的家產的錢而添置的,嫁妝作廢,但至少能把她爹摘出來,把外院鋪子的那些帳摘出來。

  選親爹還是選嫁妝,裴庾歡在逼她站隊。

  裴顏茹咬住嘴唇。

  裴庾歡卻輕笑出聲:

  「二妹臉色不必這麼難看,咱們今日只是關起門來論論家事罷了,你方才不是說了,張公子文人清流,正人君子,不會為了嫁妝的事便斷了與你的婚事,咱們只論這一件事便好。」

  她眼眸深沉,似萬古寒潭。

  裴顏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裴庾歡這個陰狠毒辣的女人,已經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

  她沒有別的選擇。

  於是,裴顏茹擰著眉頭,滿臉潑辣地跳到了張士誠身前:

  「你少在這裡裝腔作勢,裴家鋪子怎麼會虧錢?我爹娘經營的這兩年明明生意紅火,日進斗金,你休要為了貪墨我的嫁妝,就在這裡信口雌黃!」

  裴庾歡將秋石遞過來的帳本交給裴顏茹,臉上笑容越發清甜:

  「既然如此,那便請二妹妹幫我看看,這些帳是不是記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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