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卑劣心事
回憶帶著狂風呼嘯而來。
木板隨著腳步聲,不斷顫抖。
他高大的身軀緊縮在木櫃中,每一個縫隙都被填滿。
孩子一直在哭。
她尚未足月,又瘦又小。
縮在襁褓中,又被蒙在斗篷里,貼著不斷起伏的胸口,哭得臉色通紅。
或許是因為逼仄的空間太過壓抑。
或許是因為他身上有血有汗,臭氣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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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哭聲越來越大。
她起初只是輕聲嗚咽,後來像是委屈到極致,短促的急喘後,便扒開嘴巴喊了出來。
他全身抖得厲害,不斷地去哄,去拍,想要安撫住這致命的哭聲。
但無濟於事。
整個柜子都在抖。
搜捕而來的腳步已經越來越近了。
他半個身子都被鮮血染紅。
再被發現,只有死路一條。
怎麼能讓孩子不哭,怎麼能讓孩子不哭?
霍傷顫抖的手指,終於還是捂了上去。
他的手很大,布滿繭子,五指張開,足以罩住那整張小臉。
這招很奏效。
孩子的哭聲立刻就小了。
但是還不夠。
她在抖,在嗚咽,在掙扎。
就算細微如貓叫,也仍有驚動追兵的可能。
寂靜的黑暗中,所有聲響都被放到最大。
霍傷怕極了。
他手指不斷地收緊,不斷地收緊。
直到嗚咽全部消失。
周遭安靜得落針可聞。
腳步聲逼近,又遠去。
霍傷不記得他在黑暗中站了多久。
當晨曦的光落到縫隙中時,他才從柜子里跌了出去。
孩子仍舊在他的懷裡。
又乖又安靜。
只是那張粉白柔嫩的臉,不知何時已經憋成了絳紫色。
她不動了。
她死了。
就在十八年前,信王殿下最後的血脈,死在了他的手上。
……
霍傷手一抖,鐵鉗帶著烙鐵被摔了出去。
隨後,他一把掐住了裴庾歡的脖子。
裴庾歡很瘦,脖子細長如柳,霍傷一手就能握住。
就像他當初捂住那個女嬰一樣,只要稍一用力。
裴庾歡就能斷氣。
但霍傷沒有殺她,他控制著力道,看她臉色漲的通紅,才壓著聲音,開口問:
「你知道什麼?」
他盯著裴庾歡的眼睛,想要看穿她的一切。
裴庾歡也在看著他。
儘管窒息的感覺讓她本能地顫抖,但她的眼神沒有任何退縮。
其中嘲諷的輕蔑,狠狠地刺痛了霍傷。
他手指越發用力,直到裴庾歡的臉憋成絳紫色,他才猛得抽手,將她甩到一旁。
鐵鏈發出渾濁的聲響。
裴庾歡邊咳嗽邊冷笑:
「你不知道我知道什麼嗎?還要問,是想讓我,將你做的事,一樁樁一件件全都說出來嗎?你不怕隔牆有耳?不怕陳光知道?是你這個孬種,親手,殺死了……」
霍傷再次扼住裴庾歡的喉嚨。
他想立刻將她掐死,讓她帶著這個秘密永遠塵封於黃土之下。
可理智終究還是讓他鬆開了手。
還不能殺。
他必須搞清楚,這個女人是如何知曉當年的一切的,以及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那個夜晚的一切細節都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腦海中。
他們埋伏在官道兩側,劫下了往京城去的馬車。
從宮裡那個老婦手中搶走了那個女嬰。
那是蕭茹元那個賤人所藏匿的,信王殿下最後的血脈。
是女孩也沒有關係。
殿下死不瞑目。
他的舊部依舊以陳家兄弟為首居於一隅。
只要將這個女嬰養大,讓她誕下新的皇子,他們還能撥亂反正,重新奪回屬於信王殿下的江山。
可這一切都毀在了那個夜晚。
毀在了他霍傷的手裡。
原本,他們帶著女嬰,欲要返回營地。
卻在半路被趙桓那個狗賊的親信發現了。
他們慘遭追殺,一路逃到壩州與常州交界之地。
彼時,陳旭陳光已經聞名四方。
追兵直奔兩人而去,如鬣狗一般,甩都甩不掉。
兄弟二人不敢拿信王遺孤的命冒險。
便只能將公主託付給結拜兄弟的他。
霍傷自知責任重大,將那孩子抱到懷中時,已經抱了必死的決心。
他向兩位結拜兄長保證「定會捨出性命去保護公主。」
然而,當死亡真的逼近到面前時。
霍傷怕了。
他用那女嬰的命,換了自己的命。
他記得那一夜的一切。
荒野之中。
空無一人的木屋。
狹窄的柜子。
他藏在裡面,直到天亮。
他親手挖坑將那孩子埋了。
他帶著十二分的警覺,沒在周圍發現任何一個人。
沒有人知道他做了什麼。
但要回去交差,還差最後一步。
他在周邊遊蕩了數日,尋到了一戶合適的人家。
一家四口。
獨居在山上。
若在入夜時偷偷殺了他們。
沒人能知曉是誰動的手。
霍傷便靠在樹上等著。
等月上枝頭,他翻進那毫無作用的籬笆牆,一刀一個,血濺茅屋。
那對夫妻沒有任何還手之力。
十來歲的小丫頭,死時哭得厲害。
那哭聲讓霍傷心煩,他割斷了她的喉嚨。
唯一的紕漏是,家裡的小兒子,那夜沒有回家。
但這無關痛癢。
他搜遍了整個屋院,確定那孩子沒有藏在房中。
他也沒有留下任何紕漏,這才翻牆而出,往壩州去,去尋自己的結拜兄弟。
見到二人前,他還特地給自己來了幾道新鮮的傷口,鮮血淋漓,悽慘無比。
回到營地,便聲淚俱下地訴說自己如何以命相抵保護那孩子,又是如何在重傷昏迷之際,將孩子託付給了一戶農戶。
「情況危機,我只能隻身將追兵引開,以保公主周全!」
陳旭陳光按他說的地址,匆匆趕去農戶家中,去接公主。
他們見到的,便是三具死屍,和滿牆鮮血。
但沒有公主的屍體。
那孩子就此不知所蹤。
霍傷「悲痛至極」,幾度「求死謝罪」,卻被陳旭攔下。
「三弟,不怪你,你已經盡力了。我們尚未尋得公主屍身,公主或許尚且在人間,眼下當務之急,是要挨家挨戶地去尋,尋年齡相當的女嬰,或許還有尋回公主的機會!」
陳旭是信王親信。
最為忠誠,也最為悲痛。
不肯放過任何一絲希望。
於是陳家軍就此在壩州山野落草為寇。
將「尋回公主,光覆信王正統」視為自己畢生之願。
十八年過去了。
陳家軍尋著京中權貴夾縫而生,幾度沉浮,直至被陸家軍徹底擊潰,苟延殘喘,藏在這寨中。
所有人依舊不曾放棄尋回他們的公主。
這個念想仿佛是吊著他們命的最後一根稻草。
只有霍傷知道這個必須埋藏至死的真相。
可是,此刻,裴庾歡便如同昔日的鬼魅一般,出現在他眼前。
她竟然知曉那個秘密!
哪怕霍傷搜腸刮肚,尋遍記憶中的所有角落,都無法知曉,到底是哪一步出了紕漏。
這個秘密怎麼會有第二個人知道。
他強迫自己冷靜,而後抽出匕首,壓到裴庾歡身前,將匕首抵在了她的唇齒之間,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道:
「我只等你三息,要麼將你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要麼,我割了你的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