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貪生怕死


  灰雀撲扇著翅膀,落在營寨的棚帳上。

  又被突然的鈍響,驚擾得盤旋於天際,四散在林間。

  好痛快。

  裴庾歡從沒想到,欣賞仇人的恐懼,竟然是一件這麼痛快的事。

  再怎麼虛張聲勢、強裝冷靜。

  裴庾歡依然能從霍傷的眸中,看到那份掩蓋不住的心虛和恐懼。

  

  她笑了一聲:

  「舉頭三尺有神明,若想人不知唯有己莫為呀霍頭領,不對,或許應該稱呼你為霍親衛。」

  霍傷眸底再次染上狂風暴雨。

  他曾任信王府翊衛一事,並不是秘密。

  但裴庾歡年紀與他捂死的那女嬰相似,她怎麼可能認識他?怎麼可能知曉這些宮廷舊事?

  霍傷的刀又往裴庾歡的臉上逼近了一寸:

  「你背後到底是誰?誰派你來的?他想要什麼?」

  他的匕首削鐵如泥,火光下透著駭人的冷光。

  裴庾歡卻只是輕柔地把臉貼在刀面上,眼神越發深邃:

  「別怕,霍親衛,若我背後之人想讓你死,她不會只派我來。昨夜在山間官道,你便有去無回了。」

  霍傷蹙眉,想判斷她眸中神色是真是假。

  「是清遠侯府?」

  他被裴庾歡引著上了道,終於還是先吐出了自己的背後之人。

  畢竟他的心中,對清遠侯府從沒有任何忠誠,不過是互相利用。

  「清遠侯府?」

  裴庾歡哼笑一聲,眼底浮現輕蔑:

  「區區一個侯府又算得了什麼。霍親衛,誰能對當年之事如此明了,又有誰能有如此通天本事把我送到你面前,你當真猜不到嗎?」

  霍傷眉頭鬆了又皺。

  他心中浮現一個人影。

  昨夜以箭擊箭、箭無虛發的手法,放眼整個天下,只有他大哥陳旭有這樣的本事。

  但陳旭已經被俘了。

  還是因他在最後一戰時,假傳軍令,騙了自己手下,提前帶隊撤離了,才導致陳旭腹背受敵,無路可逃,為陸雲野所擒。

  當然,這也是個不能為外人所知的秘密。

  知曉此事的人,除了被生擒的陳旭和敵方主帥陸雲野,早都成了陸家軍刀下的亡靈。

  他以為陳旭被押回京中,就只有死路一條。

  才把心放到了肚子裡。

  直到昨夜……

  會是陳旭嗎?

  做了皇帝的狗賊趙桓應當是對陳旭恨之入骨,恨不得殺之而後快的。

  憑趙桓狠辣的心性,絕不會留著陳旭。

  那又是誰?

  誰還能在那京城之中,宮牆之內,部署這一切?

  霍傷抖了下嘴唇:「是……蕭茹元?」

  派個女人來見他的,只可能是另一個女人。

  蕭茹元是要來找他討殺死女兒的血債?

  裴庾歡略挑眉梢:「倒是不笨。」

  霍傷刀握得更緊了:「蕭茹元讓你來,到底想做什麼?」

  他語氣帶著一絲慌亂。

  他知曉蕭茹元的狠辣,為了權勢,連琴瑟和鳴的枕邊之人都能毒殺。

  若不是錯信了這個女人,信王殿下又怎會敗給趙桓含恨歸西?

  霍傷自認為十八年前那件事瞞的極好,陳旭陳光一直深信不疑,可若是連蕭茹元都知曉了……

  「說!蕭茹元究竟想做什麼?!」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

  裴庾歡這種目中無人高高在上的審視,不斷挑動著他的神經,讓他恨不得挖了她的眼!

  裴庾歡一直望著他,像是在等他殺自己,又嗤笑他暴怒之下的膽怯與卑劣。

  這樣僵持了好半晌,心滿意足的裴庾歡才動了動嘴唇,聲音極輕帶著笑意道:

  「貴妃娘娘她,想跟你合作。」

  霍傷頓住。

  裴庾歡聲音未停,如同吟唱:

  「賣了這個匪窩,賣了你背後之人,她保你不死。」

  霍傷並不敢相信:

  「竟敢信口開河至此,我殺了你。」

  「霍親衛,我可是你最後的救命稻草了,你可得掂量清楚自己手中這把刀的斤兩。」

  裴庾歡聲音輕快:

  「你沒想過,娘娘苦心尋女這麼多年,從未想過愛女已死,直到陳旭被俘,押往京城。你猜這個秘密,是誰告訴她的?」

  恐懼從霍傷心底竄起。

  是陳旭。

  他大哥已經知道了!

  若是大哥已然知曉,那二哥,陳光呢?陳光又知道多少?

  霍傷他回營時,陳光與他說的話,「不要壞了寨子的規矩。」

  他以為陳光指的是女人。

  可如果不是呢?

  背信棄義者,當上刀山下油鍋,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這才是寨子裡的規矩,是他與陳家兄弟結拜時,親口立下的誓言。

  霍傷後知後覺,渾身冰涼。

  裴庾歡便在這一刻開口:

  「你沒有活路了,只有貴妃,才能保下你這條命。如何,霍親衛,你,要,殺,我,嗎?」

  她揚起頭,露出自己白皙纖細的脖子。

  只消一刀,一刀便能送她一命歸西。

  霍傷卻捏著刀柄,頹然地垂下雙臂。

  直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這個丫頭早就把他看穿了。

  他不是亂世梟雄,只是個貪生怕死的卑劣小人。

  火光燒裂火把上塗抹的火油,「噼啪」的炸裂聲,在空寂的帳子裡響的突兀。

  好半晌,霍傷才重新開口:

  「貴妃,想讓我做什麼?」

  他聲音壓得又低又沉,幾乎只有個嘴型,裴庾歡還是聽清了。

  她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

  「此行前往壩州剿匪的巡查隊,帶隊人是昭明公主的夫婿,東宮那位的左膀右臂,駙馬許知言,你殺了他,當作投誠之禮。往後的事,娘娘自有安排。」

  ……

  彎月升至半空。

  遠遠地看著霍傷走出棚帳,江朔神色仍舊緊張,不敢鬆懈半分。

  陳光曾任信王府三衛。

  整個營地守衛森嚴,便是他也不敢貿然潛入,只怕打草驚蛇。

  審訊室的裴庾歡又如何了呢?

  只憑從棚帳中匆匆而出的霍傷,並不能看出她是否安好。

  江朔胸口像是被大手揪著,煩躁得厲害。

  他卻不敢妄動,唯恐擾亂她的籌謀。

  再等一等。

  他望著天上的月。

  等天亮,等陸雲野來。

  他們大仇得報。

  她會平安無事。

  ……

  壩州數十里外的官道上。

  陳蠻抱著補給糧袋,隨著馬車,一路顛簸,狂奔向前。

  陸雲野、許知言騎馬在前。

  輕裝上陣。

  身後只帶了百餘人馬,以及三輛馬車,一車糧草,兩車兵需補給。

  便狂奔向壩州。

  為了藏住陳蠻,她們這輛車,駕車的是春梨。

  春梨跟在車馬之後,韁繩甩的格外狂野。

  陳蠻吐都吐不出來。

  胃液剛涌到喉嚨,又被顛回了肚子。

  她緊緊咬著牙關,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把舌頭給咬了。

  這樣趕了一天一夜,待到晨曦的光又冒出來時。

  他們到了驛站二次放狼煙警哨的地方。

  馬車驟然停住。

  奇怪的氣味在空氣中蔓延。

  起初,陳蠻以為是她吐了,可嘴邊沒有異物,味道是從車外飄進來的。

  交談的聲音越來越雜亂。

  她掀開車簾向外望。

  漆黑的焦屍與血肉模糊的殘肢,接連映入她的眼帘。

  陳蠻怔住,徹底嚇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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