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原來是你


  情況依舊危急。

  就算趁亂摸到了陳蠻身邊,陸雲野依然不敢掉以輕心。

  他右手持劍,左手摸在腰側暗袋上,出劍的同時三枚暗器齊發,才能將將擋下砍向陳蠻與春梨的大刀。

  他總是隱隱覺得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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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知道,這個計劃沒有那麼穩妥。

  裴庾歡是在拿人心做賭。

  可人心千變萬化,怎能精準計算?

  裴庾歡不怕死,將自己放在最危險的那一環,她以為只要她沒事,其他人就不會有事。

  可一枚玉佩怎麼能保證陳光的善?

  曾經的陳光確實是忠勇滿天下,可落草為寇十八載,誰又能保證他還是那個不殺婦孺的親衛大將軍?

  只是算錯了一點,兩條性命便要被懸在刀尖了。

  血濺在臉上,陳蠻很快從短暫的愣怔中回神。

  她知道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身側處處是刀光,此刻這山上,聽到死掉的那男人命令的數百山匪都想要她們的命。

  九死一生不過如此。

  只陸雲野一人,縱使他有通天的本事,雙拳也難敵百手。

  春梨還暈著,根本無法在這種時候拖著她走。

  陳蠻拔下髮簪的同時,在心底做出了決斷。

  她顧不得春梨的死活了。

  只能自己逃命了。

  她循著陸雲野的劍劈砍出的縫隙,徑直往她身邊跑。

  陸雲野拽下斗篷,與周圍殺瘋了的山匪一陣周旋之際,將頭蓬猛得扔到了陳蠻的身上。

  這斗篷分量極重,陳蠻被砸得身子都沉了一下。

  但她很快意識到,這就是這斗篷的特殊之處,它上面縫了銅絲線,能暫擋刀槍一二。

  若把這斗篷丟到春梨身上,能暫且保她一命嗎?

  這想法剛從陳蠻腦海中冒出來,她就覺得有雙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有什麼東西蹭著她的身子鑽到了斗篷里,嚇得她短促地驚呼了一聲,扭頭一看,正與春梨對上視線。

  春梨也嚇得不輕,頭髮臉上全是土,緊抱著陳蠻的胳膊,驚呼:

  「怎麼了怎麼了怎麼突然打打殺殺起來了!」

  陳蠻更是嚇得不輕,結結巴巴地也無暇去追問她是何時醒的又是怎麼追上來的,只扯著她往陸雲野身後跑。

  「山匪要殺人,趕緊逃命!」

  說是往陸雲野身後跑。

  可其實他的身前身後並沒有任何區別。

  他們是被山匪團團圍在裡面的。

  唯一的優勢就是山匪雖然人多。

  但他們似乎起了內訌。

  圍得陳蠻近的,不少人都看到了她取玉佩的模樣。

  其中有謹遵陳光軍令,欲下殺手的,也有於茫然中,舉刀去擋同伴的刀的。

  有人在叫囂殺了人質,有人在大喊「保護公主」。

  外圍的官兵也在許知言的命令下開始突圍。

  還有一波,因「霍傷叛變」四個字,開始憤怒地在林子裡追尋霍傷的蹤跡。

  數百山匪,全都亂成了一鍋粥。

  混亂得難分敵友,只見刀光。

  陸雲野左手護著陳蠻二人。

  右手持劍與圍在周圍的山匪對峙。

  陳蠻緊緊貼著他的背,做背後的眼睛。

  春梨則縮在斗篷里,淚眼迷濛地與她相互依偎。

  「千萬不要離開我身邊。」

  陸雲野壓低聲音,謹慎地叮囑二人。

  同時,他從後腰抽了把匕首,遞給陳蠻。

  陳蠻於是左手拿釵,右手握匕首,螃蟹一樣,警覺地瞪著那群欲要殺她的山匪。

  她這副樣子當然發揮不了威懾力。

  山匪反而被激怒,舉起長刀就衝著她腦袋砍。

  陳蠻嚇得匕首往前一划。

  那山匪就歪倒在了地上。

  春梨驚叫一聲「小姐厲害!」

  陳蠻趕忙抬頭,只見倒下去的屍體背後插著一根長箭。

  是剛才沖她射來的箭?

  怎麼還有人要殺她?

  到底有多少人想殺她?

  陳蠻剛要慌,春梨便拉住她,小聲道:「別怕,是小豆子。」

  幾乎是伴著她的話音,數箭齊發,外圍的官兵動了手,樹上藏著的冬菽也不敢耽誤,她弩箭之精準,舉刀的山匪倒了一圈又一圈。

  越是逼近陳蠻的,越是活靶子。

  便是沒了理智、一心想完成頭領遺志的山匪,在這兇猛的攻勢下,也不得不暫且放棄對陳蠻二人的追殺,四散開來去找樹石掩護,暫退一時,再尋機會。

  他們沒有陳光的護甲。

  他們擋不住這箭。

  將她們圍堵在其中的山匪忽然散開。

  陳蠻與春梨都鬆了一口氣。

  背後有陸雲野的壓制,沒人近身,他對二人說「跑」,春梨便拉著陳蠻跑了起來。

  「小豆子會掩護我們,趁現在趕緊往外跑!」春梨說。

  陳蠻半步不敢停。

  所到之處白刃無數,削著頭髮砍向肩膀的,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被樹上射來的暗箭化解。

  當陳蠻覺得自己心都要停了的時候,春梨突然短促地驚呼了一聲:

  「小姐小心!」

  陳蠻還沒做出反應,就覺得左臂一痛,像是被一股非常強勁的力量擊中了。

  有刀砍中了她的肩膀。

  被斗篷上的銅絲擋著,沒有立刻砍穿她的骨肉。

  可血水已經飈了出來。

  殺紅了眼的山匪,扛著插進身體裡的長箭,雙目猩紅地撲過來,要拉她一起死。

  「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為頭領報仇!」

  陳蠻不知道自己與他們到底有什麼血海深仇,非要以命償還。

  她只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要被砍死了。

  山匪全力壓刀。

  箭射過來的同時。

  劍刃穿透山匪的喉嚨,帶著血肉,刺到陳蠻身前兩寸,又猛然收住。

  山匪鬆了刀,倒下去。

  長刀落地的瞬間,陳蠻被拉進了一個硬實的懷抱。

  陸雲野單手扶著她,緊張地去看她肩上的傷。

  與她一同裹著斗篷的春梨被拽的踉蹌了半步,她趕緊鑽出來,高聲大喊:

  「來人啊!來人啊!我們在這,快來救命啊!」

  冬菽的心都要跳出來。

  她再顧不得因弩的後坐力而力竭的臂膀,咬著牙取出所有箭,一息一箭齊齊地射向三人周圍的山匪。

  自以為即將成事的山匪立刻被壓制的四散奔逃。

  號角也在此刻從遠方傳來。

  四個方向,同時燃起狼煙信號。

  援兵殺上來了。

  陳蠻回神時,她已經歪倒在了陸雲野的懷裡。

  半邊身子都被鮮血染紅,粘稠又刺鼻,引得她左側臂膀在麻木的刺痛中迅速失去知覺。

  連視線都有些模糊。

  這種感覺陳蠻很熟悉。

  她有幸體會過兩次。

  一次是在三十多日以前,她被按在地上,等穿腸的毒藥發作時。

  還有一次,是兩年前。

  她背著行囊,逃出戲班子,穿越郊野,嚮往臨近的鎮子逃時,山匪打扮的叛軍將她團團圍住。

  他們嘟噥著:

  「頭領不許動搶女人的規矩簡直要憋死人。」

  「哪有不搶女人的山匪?」

  「還真以為自己是以前,有女人上趕著伺候的親衛大將?」

  「瞧見這種姿色,還不動手,咱們兄弟還是男人嘛?」

  他們眼神黏膩,語言下流。

  她嚇得一直哭,一直求,腿都軟了,摔在地上,連意識都模糊。

  就是那一刻,她遇到了那個穿著銀甲的軍爺。

  他騎著馬,殺到她面前。

  在荒野之中,把她拉到身邊,說:

  「別怕,我護你去鎮子。」

  那一刻,陳蠻只覺得天旋地轉,冰冷的四肢,如冬去春來,迅速恢復了溫度。

  是誰救了她?

  軍爺戴著銀質的面具,沒有留下名字。

  她到了鎮子,便一路問,一路打聽。

  從壩州逃荒而來的村婦告訴她「那是京城來的陸家軍。」

  她便抱著琵琶,搭著商隊的車,一路往京城去。

  那時候陳蠻並不知道她要去尋什麼。

  她當然知曉自己這樣的出身,便是連軍中最低等的軍爺也配不上。

  可,她就是想再去見一見他。

  問一問他的名字。

  或者再為他彈一首曲子。

  又或者,再跟他說說話。

  怎麼樣都好。

  她追著一個不切實際的影子,用了半年多的時間,才跌跌撞撞地到了京城。

  她不知要去何處打探。

  茶館裡在說書。

  說鎮國公府長子,陸雲遠,銀甲覆面,長劍破陣,率陸家軍得勝歸來,戰功赫赫,為大周當之無愧的少年將軍。

  陳蠻一下子就記住了那個名字。

  陸雲遠。

  他不難尋。

  酒樓,茶館,京城貴人常去的地方。

  她便在門口停放車馬的地方。

  不管等幾日,總有再遇到的時候。

  如果陸雲遠真的是曾在壩州救過她的那個人。

  他一定認得出她。

  那一路,她與他說了好多好多的話。

  他甚至還教了她名字要怎麼寫。

  如果不是他,她便走,再去別處尋。

  天大地大,人存於世,總是能找到的。

  就這樣,又等了六十多日。

  她見到了陸雲遠。

  陸雲遠起初並沒有認出她。

  但她認得他的身影。

  她壯著膽子,上前與他的隨從說了自己「得他在壩州相救想來報恩」一事。

  陸雲遠便讓人引她,去了茶樓雅間,與她相見。

  「原來是你,你怎麼竟尋到京城來了?這些日子,你可安好?」

  陸雲遠見到他,便彎著眉眼笑了起來。

  那時陳蠻心中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慶幸,她想幸好她來了京城,幸好她找到了他。

  原來他也還記得她。

  他還記得她。

  陳蠻睫毛抖了一下,碩大的淚珠從眼底滑落。

  她緊緊地抓著陸雲野的衣服,仔仔細細地去看他的臉,去看他的眉,去看他深沉如潭水的雙眸。

  不對。

  陸雲遠沒有記得她。

  陸雲遠騙了她。

  救她的人不是陸雲遠。

  她認錯人了。

  她怎麼會認錯人?

  陸雲野扯碎袖擺,去按她的傷口。

  「別哭,你不會有事。」他說。

  陳蠻卻只覺得天旋地轉,渾身冰涼。

  「是你。」

  她煞白的嘴唇終於抖出一句虛弱的自嘲:

  「說什麼野蠻的蠻,原來教我寫名字的人,一直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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