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天道輪迴


  其實很多事都有跡可循。

  st🍑o55.com🎤提醒您閱讀最新章節

  陳蠻合上眼睛時,記憶的細節越發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比如,初見時,陸雲遠總是在旁敲側擊地詢問她兩人遇到時的情景。

  比如,當她說起兩人同行時說過的那些話時,陸雲遠也總會移開話題。

  再比如,不到一年的相處中,她總是隱隱覺得哪裡有些奇怪。

  縱然她心裡只有一個影子。

  那人沉默寡言,留給她的也不過一個「蠻」字。

  可當那影子日久天長地套在陸雲遠身上時,便會時不時冒出某些微妙的不協調感。

  那時陳蠻被歡喜沖昏了頭,只以為人也總會變。

  她從沒想過,一個高高在上的國公府嫡子,會用這種不堪的手段騙她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真心。

  陸雲野沒有回答。

  只是扶著陳蠻肩膀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陳蠻也不想要他回答。

  兩人於綺羅軒再見,至今已相處了近三十日。

  若陸雲野願意提起兩年前的那段「偶遇」,他一定會說的。

  但他隻字未提。

  就連看她寫名字時,也只是忍不住嘲笑了兩句。

  或許那段記憶於他而言不值一提,可以隨意拋之腦後。

  又或許,他不願意與她攀上關係。

  無論是哪個,都只有陳蠻一人,被這短暫的因緣際會層層纏繞,做出了飛蛾撲火一樣的蠢事,在尷尬狼狽中,失去了一切。

  周圍打打殺殺的聲音變得遙遠而縹緲。

  陸雲野好像還是對她說了句什麼。

  她能從模糊的視線中,看到他一閉一合的嘴唇,卻很難聽清他的聲音。

  大約是血流的實在有些多了,天地都跟著倒轉。

  陸雲野抱起她,往外跑,裴庾歡急切的神色,也闖入了視線。

  他們似乎很怕她死。

  陳蠻又覺得好奇——

  他們到底是怕她死,還是怕擁有玉佩的信王遺孤死呢?

  帶著這混沌的疑問,她終於合上了雙眼。

  山匪敗了。

  苟延殘喘十八年的信王舊部,終於在四月初的這一日,於壩州深山中,徹底潰敗。

  首領陳光戰死。

  山匪方寸大亂,在四方圍剿下,潰不成軍,只用了半日,便被壩州支援的廂軍配合提前布陣的禁軍一舉剿滅。

  這場大戰結束得前所未有的快。

  夕陽落於枝頭時。

  霍傷終於停下了逃竄的腳步。

  他不得不停。

  身上的傷口實在太多了,血流得他腦袋發暈,幾乎看不清昏暗的山路。

  若這血腥引來了狼群。

  他連死都死不痛快。

  「你到底是誰?是奉了誰的命來取我性命?」

  他轉過身,對著幽暗的樹林怒吼。

  從裴庾歡擋下他射向駙馬的那一箭起,霍傷就意識到他中計了。

  裴庾歡這個女人騙了他!

  刺殺駙馬並非是蕭茹元向他遞出的邀請。

  而是某種陷他於不義的陷阱!

  果然,陳光的嘶吼隨之爆發,陳光向所有兄弟定下了他「叛變」的罪名。

  叛徒是沒有活路的。

  叛徒是要被碎屍萬段的!

  當時的霍傷轉身便逃,他知道只有以最快速度逃出這座困了他們十八年的荒山,他才能尋到一線生機。

  但追兵來得太快了。

  他射向許知言的那一箭,已然暴露了他的位置。

  追過來的是曾經的同袍。

  他們了解他逃跑的方式。

  幾乎沒有給他留出太多縫隙。

  儘管霍傷已經因為審問裴庾歡而疲累至極,但他仍舊不敢停,他得抓住這個兩軍混戰的機會。

  霍傷不記得自己逃了多久。

  大約是太陽快要下山時,身後的馬蹄聲才被他慢慢甩開。

  他鬆了一口氣,靠在樹幹上,想要稍作歇息。

  致命的冷箭卻在這一刻沖他射了過來。

  第一箭射中的是他的肩膀。

  太過猝不及防,霍傷甚至沒來得及躲,就生生地挨了這一下。

  他起身便逃,心底不由慶幸,還好這人箭術不准,沒能瞄準他的要害。

  可越是奔逃,霍傷才越發覺得。

  這個追殺他的人是故意的!

  他故意瞄準他的四肢。

  從肩膀,到手臂,到雙腿,到腳踝。

  便是手腕處,也精準無誤。

  他故意不去射他的要害,便是要他帶傷奔逃,要他狼狽,要他痛苦,要他求生無望,求死又不甘。

  追殺者便如同獵人一般在戲耍他。

  霍傷跌跌撞撞,靠在樹幹上,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憤怒。

  「孬種!躲在背後放冷箭,算什麼英雄好漢?有種就滾出來,跟爺爺正面對峙!」

  他握著刀,若能靠激將法將人激出來,他便會拼盡一切地殺過去。

  他忍不住地猜想。

  一路追來的到底會是誰?

  寨中的同袍,有誰會對他有這樣深切的恨意?

  然而,當枯枝爛葉被踩碎。

  裹在黑袍下的影子出現在霍傷面前時,他愣住了。

  視線中的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遠比他所想像的要年輕太多太多了。

  男人一身山匪打扮,看起來只二十歲出頭,並不是寨子裡的人。

  他手中轉著弓,一步步走到霍傷面前,眼底滿是玩味。

  霍傷詫異又茫然:「你?」

  「我。」江朔轉著弓架到手中,隨手一箭,便射穿了他的耳朵。

  霍傷痛得青筋暴起,他雙眼赤紅,猶如猛獸般浮動著身體,大口呼吸,語氣是憤然的殺意:

  「你是誰?到底為何要追我至此?」

  他捂住冒血的耳朵,想用語言分散男人的注意力,好尋找反擊的縫隙。

  江朔欣賞著他的狼狽,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暢快。

  「我是誰?」

  他收起弓,逼到霍傷身前,眸光飄向遙遠的回憶:

  「十八年前,你為了掩蓋自己殺了公主,隨手殺了一戶農戶,一對夫婦和一個女孩,你應當記得。」

  霍傷眉梢抖了下,露出輕蔑淺笑:

  「我不會去記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

  陳光死了。

  他的叛變已成事實。

  他再也不用怕這個秘密了。

  他只是在暗中握緊了刀柄。

  在江朔被怒火分散了注意時,他側手一劈,尖銳的刀刃直衝江朔腰腹而去,足以將他砍成兩截。

  可得逞的精光尚未閃至眼底,霍傷便被一股向下的力量拽著跪在了地上。

  江朔踩住了他的刀背,甚至迎面向上,腳尖碾住他握刀的手背。

  力量之大,足以踩碎手骨。

  霍傷疼得雙目赤紅,如猛獸般咆哮。

  「不記得也沒關係。」

  江朔的眼底已經沒有了任何溫度:

  「我可以幫你回憶。」

  他抽出匕首,一刀斬斷霍傷的手筋:

  「這一刀,為你砍死我爹的那一刀。」

  他又抽刀向上,在霍傷臉上劃出森然白骨。

  「這一刀,為你砍死我娘的那一刀。」

  最後,在霍傷萌生懼意,欲要開口哀求之際,他的匕首順著他的下頜插進了他的喉嚨。

  「這一刀,為我阿姐。」

  拔出,再插,拔出,再插。

  無數溫熱的鮮血噴濺在臉上,江朔卻渾然不知,他只是死死盯著霍傷逐漸渙散的雙瞳,宛如透過他的雙眼,重新回到十八年前的那一夜。

  回到那個承載了他所有美好回憶的小木屋,望著他爹娘和阿姐死不瞑目的屍身,告訴他們——

  飛來橫禍也終有報。

  霍傷死了。

  他們的在天之靈,終於可以安息了。

  ……

  霍傷的屍體,是在兩日後被巡山的陸家軍發現的。

  被發現時,他似遭受猛獸啃食,渾身血肉模糊,慘到不可直視。

  僅剩的一顆眼珠,還留著死前的驚恐與絕望。

  是山匪動的手。

  許知言很快做出決斷。

  陳光死前怒吼的那句「叛變」,所有人都聽見了。

  雖然霍傷為什麼會叛變,又叛變了什麼事,他們無從得知,但有一事是明確的——

  他罪有應得,死的活該。

  與霍傷屍體同時被發現的,還有半月前,於官道上被劫走的那幾輛糧車。

  車上,裴家三房裴合的屍體已經腐爛到滿是蛆蟲了,但好在還能辨認出身份。

  至此,兩起山匪劫車案,連帶聖上煩擾的叛軍餘黨,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被迅速解決了。

  結案的帖子遞到京城時,距離許知言和陸雲野帶隊出京,也不過只過了十五日。

  十五日,半個月。

  一切都結束了。

  聖上龍顏大悅,只批覆了一個「賞」字,便靜候眾人班師回朝。

  壩州府衙內,燭燈書案前,許知言卻無心去想這些封賞與功勞。

  他捏著那本從霍傷屍體上搜出來的帳本,眼神明滅,心底煩擾,思緒不定。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