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唯手熟爾


  當裴庾歡喊出「裴文」二字時,她腦海中緊跟著浮現了昨夜殺人時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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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裴文入京這事,要從冬菽送亡人屍身回揚州城說起。

  返回揚州,替她送忠僕下葬,是冬菽要做的事情之一。

  之二,便是要親自將裴合殘損的屍骨,交給她二叔裴文。

  如果裴庾歡沒有料錯,裴文還在揚州城心急火燎地等著裴合與陳世帆搭上關係,為他送回聯手害她的計策。

  不同於曾經良善過的三叔裴合。

  裴庾歡對二叔裴文的陰險毒辣很是了解。

  他一直都是個只要自己能獨活,旁人死誰都無所謂的冷血小人。

  所以,裴合這個好弟弟的屍骨並不會讓他痛徹心扉。

  他只會恐懼,愕然,因為害人的計劃沒有成功而慌不擇路。

  他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他只會更加畏懼裴庾歡的報復。

  他會選的路就只有一條,那便是親自前往京城,尋求陳世帆的庇護。

  畢竟他曾經見過那本靛藍帳簿,他知道的遠比裴合要多。

  尤其是在發現帳簿不見了以後,他定然前所未有的恐懼,連出城奔赴京城的行蹤都不敢為外人所知。

  他便偷偷地,悄悄地,自以為隱蔽地,快馬加鞭地,奔向裴庾歡早已設好的陷阱。

  對冬菽這樣一個,跟著江朔學了山匪手段的人來說,追蹤一個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商戶老爺再簡單不過了。

  冬菽便追著他的足跡,在他入城投店後,便將他綁了。

  其實這其中有一個小小紕漏,便是裴文比裴庾歡想的還要恐懼還要急切,他到了京城後,幾乎是馬不停歇地趕去了清遠侯府。

  要尋陳世帆。

  若是清遠侯府讓他進去了。

  冬菽將很難尋到動手機會。

  裴庾歡的整個計劃便要重新來過。

  所幸,當時的陳世帆正跪在東宮書房,等著求見太子。

  門房小廝看他只是一商戶,也沒放他進去。

  只能暫且折返投店的裴文,便給了冬菽動手的縫隙。

  他住清風樓。

  裴庾歡便也住清風樓。

  直到夜深燭燈滅,他被冬菽套了麻袋,悄無聲息地帶到了裴庾歡的房中。

  同時,被裹著麻袋捆過來的,還有江朔親自動手去綁的陳世帆親信石全。

  裴庾歡知道,待到霍傷對駙馬許知言下殺手的消息傳到東宮,太子趙禎定然會動怒。

  與霍傷有勾結的陳世帆難逃罪責。

  他得在太子降下雷霆之怒前,將功補過,就必須先抹掉自己與霍傷勾結的證據。

  至少絕不能在太子動怒之際,讓被剿匪刺史查到證據,再出亂子。

  陳世帆一定急不可耐,他定會派自己最信任的親信石全去錢莊上打招呼。

  她讓江朔特意放在霍傷身上的帳本,一筆筆進帳記得清楚極了。

  就算沒有記下給錢的是誰,但只要對比上面的帳目和時間,去各大錢莊比對,看誰用銀票換了這樣數目的銅串銀錢,自然能順藤摸瓜。

  霍傷這幫山匪,可是只收銅錢碎銀,不收銀票的。

  這事,陳世帆會派自己的手下悄悄去做。

  石全會主動抹除一切蹤跡。

  江朔只需蹲在清遠侯府大門口,等他趁著夜色遛出府時,一個麻袋套到頭上將他一併打暈帶到清風樓,裴庾歡便能同時見到兩個血仇。

  親送她爹娘上路的二叔裴文。

  以及親手拔了秋石舌頭的狗腿石全。

  裴庾歡這輩子都忘不了兩人那窮途末路時那驚恐至極的表情。

  她用了大半個晚上,慢慢地去殺他們。

  不必擔心聲響會傳到房外。

  江朔深諳此道,早已在保全二人性命的情況下,割斷了兩人的聲帶。

  再次殺人時,裴庾歡遠比殺裴合時要輕鬆。

  她想,或許是她已經習慣了見血。

  又或許這二人在她眼中,遠比牆頭倒戈的裴合更為可恨。

  總之,她殺得很痛快。

  裴文不斷地哀求磕頭,他以為她會審他,會問他,會再留他一條命,讓他指認背後之人。

  他不斷地掏著懷裡那些書信憑證。

  是這些年,他為了保命,暗中留下的與清遠侯府之間的書信往來。

  包括那些玷污裴庾歡名聲的指認。

  但這些對裴庾歡來說都不重要了。

  她不需要這些東西。

  她只希望自己的至親能安息。

  直到兩人徹底斷氣,她才合上雙眼。

  冬菽為她遞上帕子。

  江朔將兩人拖到了門外,又做了一番偽裝,做出兩人廝殺致死的模樣。

  再回到屋中時,他對裴庾歡說:「這次刀握得穩了很多。」

  裴庾歡瞥了他一眼:「唯手熟爾。」

  然後,江朔便抬手將她打暈了。

  再醒時,便到了晨曦交替之際。

  帶著宮人前來請她的差役,挑著燈籠,邁過兩具悽慘的死屍,推開屋門,於滿是血跡的屋中,將她喚醒,帶去府衙。

  隨著旭日的光,往前府衙去的路上。

  裴庾歡想到了那本靛藍色的帳本。

  那本帳本於爹娘而言,或許就像裴文懷裡揣著的書信。

  爹娘不是想帶著帳本去報官,他們只是把那東西當做保命的仰仗,想在窮途末路之際,換一條活路。

  只可惜,那些人殺人是不眨眼的。

  裴庾歡在揚州城看完帳本後,就明白了她爹娘一定要死的原因。

  想讓他們死的不只忘恩負義的蔡鴻川。

  不止寡廉鮮恥圖財害命的陳世帆。

  還有太子趙禎。

  或者說,趙禎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借著「以糧換引」的政令,令手下同黨,官商勾結,偽造運糧,套取茶引,大量銀錢流入他東宮囊中。

  卻致使本分守法的商戶,屢遭排擠,境況一年難過一年。

  如若不上賊船,便有向上檢舉的風險,誰都不會放心。

  裴庾歡的爹娘販茶多年,一直緊握揚州御茶的承制資格,怎麼會沒有發現其中的端倪?

  他們發現了,他們怕了。

  他們既不想同流合污,也無法獨善其身。

  他們只能不斷地減少茶園生意,縮小茶園規模,從數十座茶園,壓到僅餘四座,只為製作御茶。

  即便是這樣,也沒能逃過一劫。

  看著帳本時的裴庾歡忍不住去想像,當年決心將她嫁到清遠侯府的時候,爹娘心中藏了怎樣的憂愁和顧慮。

  他們是不是知道自己自己得罪了貴人,怕無法庇護她,才會心急生亂,將她嫁到功勳世家。

  又或者,是想借她嫁到功勳世家的事,為他們與整個裴家尋一個官身庇護。

  只是沒有想到,官官相護,這才是他們踏入陷阱的第一步。

  父親那本於運糧途中偷偷記下的帳本,也是他想留在萬不得已的時刻,做交換保命的仰仗。

  可,父親終究是低估了他們的手段。

  沒人比死人更穩妥。

  他們這些庶民螻蟻欲要從太子黨手中偷生,只能成為另一派勢力手中的刀。

  替自己殺人,也替貴人殺人,這才是裴庾歡能重新回到京城的根基。

  過去兩年,她慢慢意識到了一件事。

  就算出身不同,但她與陳世帆其實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他們都是尋主的狗。

  陳世帆仗著太子的勢亂吠咬人。

  她就得尋一位欲要太子死的貴人。

  這才能獲得站上這廝殺戲台的資格。

  接下來便要看她和陳世帆,誰更會咬人了。

  開封府中。

  裴庾歡拽著許知言的衣擺,聲淚俱下,悲愴痛哭:

  「大人!還有我的婢女冬菽!冬菽她昨夜為護我,不知所蹤,她才十五歲,還是個孩子啊大人,求您快些派人去尋她救她,莫讓讓她死於歹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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