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分辨清白


  陳勇懷敲鼓「伸冤」。

  溫畢衡就得開堂審理。

  他原本是想關起門來結案的。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https://sto55.com

  這一搞就有些亂了計劃。

  但人在府衙門口站著,身後還有百姓圍著,這也不能不審。

  溫畢衡只能開門讓人進來了。

  出乎他的意料。

  陳勇懷與上次相比也變化極大。

  不同於陳世帆的半死不死,陳勇懷反倒從那副枯木一樣麻木頹敗中活了過來。

  雖然半張臉還是被眼罩遮蓋,看著有些駭人,可身段卻挺拔了,不再似老嫗般佝僂。

  瘦到凹下去的臉頰也有了些肉。

  清瘦還是清瘦,只是整個人都精神了。

  加上身上穿的衣服也精緻了不少,不能與陳世帆相比,但一身白色錦緞,也有了幾分侯府庶子的模樣。

  加上他臉本就生得清秀漂亮。

  往堂前一站,讓人頗有些眼前一亮之感。

  溫畢衡想到了關於清遠侯府的傳聞。

  幾十年前似乎是有過清遠侯收了尋香樓花魁入府的趣聞。

  瞧著陳勇懷這男生女相的眉眼,或許就是那花魁所出。

  陳勇懷是自己來的。

  溫畢衡剛說完「堂下之人有何冤屈?」,陳勇懷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腦袋砰砰砰往地上磕了三下,而後聲音嘹亮道:

  「小人陳勇懷,是清遠侯府庶次子,今日來擊鼓,是為裴小姐清白被污一事鳴冤。兩年前,家兄陳世帆迎娶揚州裴家之女裴庾歡,卻因貪圖其嫁妝,在大婚當晚,命我入婚房,脅迫裴小姐,玷污裴小姐的清白,再其不貞為由污之,告之,休之,好將其數十箱子嫁妝盡數收於自己囊中。」

  「其手段之卑劣,用意之惡毒,簡直不配為人,所以,小人今日特來將此事狀告於衙門,請大人做主。」

  溫畢衡和門外的百姓將他這話捋了捋,才聽明白,這人居然是來狀告自己的。

  狀告兄長夥同自己,污衊於兩年前進門的嫂嫂的清白?

  這事可真是聞所未聞。

  「別是這做弟弟的嫉妒兄長,編些渾話來污衊兄長的吧?」

  「把弟弟往這進門的妻子房中推,這不是上趕著當王八呢?天底下哪有男人能受得了這個?」

  「胡說八道什麼呢,沒聽人家說的明明白白,是為了這位裴小姐的嫁妝!幾十箱的嫁妝,那得多少錢啊,當一時王八又算得了什麼。」

  「你以為別人都跟你一樣窮得沒個人樣?那可是清遠侯府!清遠侯府,多大的門戶呀,興許院子裡的地磚都是金子鋪的,哪能貪圖這個?」

  「侯府而已,又不是國公府,你不知道前兩年永定侯府家的那幾個把家產敗光了,祖宅都讓人收了去了,就剩下個光杆侯位了,現在還在東榆林巷子裡窩著呢,侯府名號叫的大,還真不一定個個都有錢。」

  「況且,錢這玩意誰嫌多啊?我問問你們,你們誰嫌錢多?嫌錢多的先給我二兩……」

  門外傳來七嘴八舌的議論。

  陳勇懷聽著,麻木的心底是說不上來的痛快。

  有朝一日,竟能將「清遠侯府」這四個字,捅到公堂上,由著這些個陳世帆和大夫人最瞧不起的白丁胡亂嚼舌。

  簡直是死了都值。

  但他還不能死。

  他還要報恩。

  溫畢衡沒有直接審,而是先讓人把他拉了起來。

  同時對身邊差役低語:「去問問裴小姐的意思。」

  這案子本來就是要這麼結。

  連著裴文身上搜出來的書信,將清遠侯府的新仇舊債一起算了。

  可明著審和暗著結過程是完全不同的。

  尤其此事涉及裴小姐的「清譽」,大部分女子都不願意當眾去分辨這些事。

  所以要不要接著審陳勇懷,得先問問裴庾歡的意思。

  但出乎溫畢衡意料。

  他的人剛下去,就遇到了不請自來的裴庾歡。

  裴庾歡也換了身衣服。

  不同於特地將自己打扮出了些許模樣的陳勇懷。

  裴庾歡穿了一身素白的喪服。

  髮髻上未簪珠釵,只別了一朵絹布白花。

  她一副披麻戴孝的模樣,走到公堂上,跪下,雙手貼到額前,沖溫畢衡鄭重一拜。

  溫畢衡一看她這架勢,心臟就開始突突。

  立刻捏著驚堂木問:「裴小姐這是何事?」

  裴庾歡挺直身板道:「民女裴庾歡請大人為民女做主。」

  溫畢衡一聽,好嘛,這位裴小姐也是個鬧起來不嫌棄事大的。

  果然商戶出身的女人就是沒有高門大戶的小姐的矜持端莊。

  都道家醜不可外揚,他顧念著她的面子才猶猶豫豫。

  這裴小姐倒好,自己穿成這副樣子出來揭醜。

  溫畢衡覺得裴庾歡大概是被仇恨沖昏了頭腦了,只想著出來叫苦叫冤喊委屈,卻忘記了這事過了以後自己還得接著活。

  她到底是被休棄的。

  把這事鬧到明面上審,還將清白與夫家的庶弟牽扯在一起,雖說兩人都在喊冤,可但凡「牽扯」就是不清不楚,要招人說小話的。

  那她往後又要如何自處呢?

  還有哪戶人家敢聘她回去做婦呢?

  溫畢衡想著這些,卻也不好多勸,只能再敲驚堂木,開始按著流程審:

  「好,既然你們二人所鳴冤屈皆為一事,那本官今日便將你們所告之事理理清楚。」

  裴庾歡與陳勇懷一同叩首。

  陳勇懷便按著溫畢衡的要求,將那夜夜闖裴庾歡婚房的種種細節一一言明。

  「……那夜,兄長陳世帆逼我喝了許多酒,而後便讓家僕架著我,往裴小姐的房中去輕薄裴小姐,馮管家說,我若不肯,大夫人便會將我娘賣出去。」

  他娘出自勾欄。

  被清遠侯買回去,也沒能抬成妾,就在府里當做通房的奴婢養著。

  後來生了他,才有了個自己的小院住著。

  可旁的也沒有什麼區別。

  「我不能看著自己的娘親被賣,只能與他們蛇鼠一窩。」

  陳勇懷低下頭。

  要在裴庾歡面前說出自己低賤的出身,還是讓他倍感難堪。

  只是說出來後,心裡反倒鬆了口氣。

  而後,他便開始回憶自己初見裴庾歡時的情景。

  那時他醉的有些發暈,剛推門進屋,便被屋中的紅燭晃了眼。

  床上坐著一個身穿紅色喜服的女子。

  身形比他想像得要高挑,他還以為江南女子多纖瘦嬌小。

  她團扇遮面,只一雙纖白的手捏著扇子柄,指甲也用鳳仙花染成了紅色。

  陳勇懷聞到一股雅致的清香,心中頓時五味雜陳。

  這位小姐是滿懷著喜悅來到這裡的。

  他一步步走過去,伸手推開了那團扇。

  此前,裴庾歡並沒有察覺到進來的不是陳世帆,她細長的眸子挑起,對上他的眼睛時,所有的神色都僵在了臉上。

  其實他們對視的時間很短。

  可這兩年間,陳勇懷常常能回憶起那一瞬的心悸。

  很難用語言形容,裴庾歡身上有種與眾不同的美,與他見過的女子都不同。

  在那一瞬間,她既沒有被驚恐支配,也沒有慌亂地哭逃。

  她的所有愕然都在剎那間轉變成了殺意。

  那時陳勇懷已經後悔了。

  裴庾歡衝著屋門大喊自己婢女的名字。

  他想要為自己的冒犯道歉,想要逃走。

  可母親悲苦的面容卻浮現在腦海中。

  陳勇懷終於還是上前,按住了她的手腕。

  「大哥要來抓姦,我不動你不行。」

  他對她說自己的苦衷。

  可是說這個又有什麼意義呢?

  事後回憶時,陳勇懷才意識到,他是卑劣地想用這一句苦衷來換她的同情。

  換她理解他。

  換她不恨他。

  可他沒有等來她的理解。

  裴庾歡連一刻都沒等,直接舉起了床邊的燭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