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各憑本事


  棍子打在身上的時候,陸雲野沒問什麼,也沒說什麼。

  已經習慣了的事他並不是很在意。

  周慧淑能讓他跪祠堂一定是得了陸承宗的允許。

  家法不過順便的事。

  他跪在地上,面對陸家列祖列宗如山巒般層疊向上的牌位,一聲不吭地挨了二十棍。

  周慧淑就坐在前面,邊喝茶邊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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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二十輥打完,她才將茶碗遞給劉嬤嬤,而後幽幽地開口:

  「為什麼殺人?」

  陸雲野低頭跪著:

  「孩兒不懂母親在說什麼。」

  周慧淑揚了揚手。

  護院掄起棍子又打了十棍。

  家裡這些實施家法的護院都是練過手上功夫的,家裡這諸多少爺小姐,打誰要用什麼樣的力道,怎麼樣能疼在肉皮上卻不傷了筋骨,他們都心中有數。

  對陸雲野,棍子就掄得格外重些。

  只是他皮糙肉厚,十棍挨下來,脊樑依然挺得很直。

  就是臉上血色退了些,嘴角也泛起些許血沫。

  周慧淑又問:

  「那花匠與你是什麼關係?」

  陸雲野仍舊只有一句:

  「孩兒聽不懂母親在問什麼。」

  周慧淑眼底冷色更甚,但面上語氣卻緩和著嘆出一口氣,一副疲憊又無奈的模樣:

  「你年紀不小了,身上又擔了官職,我本不想罰你,可我雖是你的母親,卻也是這府中的主母,實在見不得府宅中被你鬧得烏煙瘴氣,人人不得安寧。那花匠雖是一條賤命,可賤命也是命,你平白無故將人殺了,就得調動府上的人去幫你斷後。你若是外面大街上跑著的野孩子也就算了,可你不是。」

  「你既姓了這『陸』,就得遵循府里的規矩。外面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們這些人家,就等著拿捏咱們把柄,看咱們的笑話,難道你不知道嗎?難道還要我在列祖列宗面前去教你這些事嗎?」

  「你有自己的心思,有自己的隱瞞,我不逼你說,可雲遠是你的兄長,兄弟情份是你在這府宅中安身立命的唯一仰仗,我想你應當知道『規矩本分』四個字怎麼寫,若是再給府中招惹麻煩,國公爺也不會護著你。」

  這些苦口婆心的勸導,陸雲野自小聽到大,已然能倒背如流。

  周慧淑的嘴臉,也不曾變過。

  陸承宗曾經對他說過,沒有一個女人能真心養育另外一個女人生的孩子,周慧淑能容他在膝下長大已經十分良善了。

  他該感恩。

  陸雲野確實感激她。

  也願意承擔她所有的怨恨。

  他知道,有的恨就是不講道理。

  或者說,他這樣的出身,降生於世,想要活命,就活該要遭受這些嫌棄。

  恨是不講對錯的。

  至於生死,各憑本事。

  陸雲野低下頭:

  「孩兒謹遵母親教誨。」

  他的恭順並沒有換來周慧淑的滿意。

  與澄澈的陸雲遠不同。

  陸雲野就像一根探不到底的絲簧,周慧淑手指碾下去,既想知道他的底在哪裡,又想知道他奮起反抗時能做到什麼程度。

  可陸雲野卻始終恭順,任她拿捏。

  周慧淑反倒心中沒譜。

  可,她轉念一想,陸承宗已經承諾會壓下陸雲野的公身,縱然陛下還沒有下詔,再往上封,也封不過她兒子陸雲遠。

  武將本就勢微,六品以下,於這京城而言不過一粒芝麻。

  縱然這陸雲野如何心思深沉,也翻不出風浪。

  「你知曉母親的良苦用心就好。」

  周慧淑拂了拂衣袖,站起身, 留下句「再打二十棍」,便帶人走了。

  周慧淑走後陸雲野就沒什麼忍著的必要了。

  他手掌撐地,躬身向前,以一個相對來說不那麼費力的姿勢挨下了之後的那二十棍。

  等到護院打完,關上祠堂的大門退出去後,一直藏在門柱後的明朗才快步衝過來,扶起地上的陸雲野。

  「大夫人越來越過分了。」

  他壓著聲音,咬牙切齒,為自己主子打抱不平。

  陸雲野咳了兩聲,吐出嗓子裡的血沫,靠坐在他遞上來的軟墊上:

  「旁的不說,直覺倒是准,沒證據,也能猜到人是我殺的,挺厲害的。」

  明朗「嘖」一聲:「世子爺沒這個本事,世子夫人又嚇暈了,除了主子您,還能猜誰?」

  明朗有些不懂。

  其實殺人的法子有很多,主子深諳此道。

  比如在喉嚨里刺根銀針,等世子夫人審問時,再叫那花匠神不知鬼不覺地去死,也不至於引火上身到憑白挨這幾十棍,何必做的那麼突兀。

  他從懷中取出止血化瘀的丹藥,雙手捧給陸雲野。

  陸雲野接過吞下,略微活動了下筋骨,便抱著軟墊趴下了:

  「我本來就想找個機會挨打,正巧有了這事,倒省了我花心思。」

  他合上眼睛,想了想又道:

  「對了,她胳膊傷了,你去跟你妹妹叮囑幾句,照看的仔細些,別見水。」

  明朗無奈地應「是」,便摸著陰影退出去了。

  陸雲野瞧著陸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第二日,他於暈厥的高燒中被府醫抬回了院子。

  從「驚嚇」中甦醒的鄭知瑤,萬萬沒想到,這事查到最後,會是這樣的結果。

  她與陸雲遠院中發生的事,要用何種百轉千回的思路去想,才能怪到陸雲野這個次子身上?

  何況他昨日宴席結束時就出了府,一直未曾在府中露面,那花匠怎麼可能是他殺的?

  手心手背都是自己的兒子,她婆母怎麼能將長子的錯這樣劈頭蓋臉地罰到次子身上?

  「挨了多少家法,怎麼能生生被打病了?」

  鄭知瑤問棠枝。

  棠枝瞧著自家夫人臉上的關切,回話之前,還是先提醒了句:

  「夫人,大夫人下的令,應當有大夫人的理由,咱們不好多過問。」

  鄭知瑤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逾矩了,就算是在自家丫鬟面前,也不該流露這種情緒。

  她收斂神色:

  「只是有些奇怪,不知二弟與這事有什麼牽扯。」

  「大夫人應當是查到了些什麼咱們不知道的。」

  「那便就這樣吧。」

  鄭知瑤放手的本意是想讓婆母敲打她的夫君,陸雲遠昨日來陪她時,確實親昵又貼心,可這些並沒什麼要緊的,鄭知瑤毫不在意。

  她反倒更關心鎮國公府對待這兩個嫡子之間的微妙差別。

  既然牽扯到了陸雲野……

  「放點消息出去,讓咱們的人再去查查,這花匠到底是什麼身份。」

  棠枝應「是」,立刻下去辦事。

  同一時間。

  陳蠻望著自己屋子裡的幾個婢女,琢磨她們的身份。

  除了春梨外,蘭翠和明舒都是從陸雲野那小院裡跟過來的。

  蘭翠瞧著像是英國公府的人,那明舒……

  陳蠻盯著明舒面無表情的小臉,滿臉狐疑。

  明舒只低頭做事,倒茶、端點心、給她換藥,全程眼皮都不抬一下。

  陳蠻慢慢收回眼神,在蕭芷林再次來尋她時,更改了一下對陸雲野的評價:

  「五妹妹,其實我前些日子說話有些私心,陸二公子他沒有我說的那麼不好。」

  蕭芷林眨了眨眼,一時沒聽懂。

  陳蠻又道:

  「他長得好看,武藝高強,話雖然少些,可人很和善,回京的一路上,對手下的人也頗為照顧,是個好人。」

  蕭芷林又眨了眨眼,反應了半天,才滿臉震驚地湊到她耳邊,小小聲驚道:

  「什麼叫有私心,表姐你不會對這陸二公子有意思吧?」

  陳蠻沒想到她一個深閨小姐講起這些毫不避諱,直接被問的紅了臉。

  「你說什麼呢五妹妹!」她把人拍開:「我只是,只是有些嫉妒你,嫉妒你有母親為你謀劃婚事,這才一時間說了些違心的話。是我不好,我今日好好與你說,你別生我的氣。」

  她想,蕭芷林直率可愛,出身高貴。

  她不該自私自利地從中作梗。

  蕭芷林倒是被她說笑了:

  「我煩都煩得不行,沒想到表姐你會在意。」

  說罷,想到表姐雙親都不在了,蕭芷林又趕忙收了聲,換了個寬慰人的語氣道:

  「我知道你的好心了,我不氣你,你也不用煩惱,祖母那麼疼你,她一定會為你安排一門頂好的婚事。」

  陳蠻笑了笑。

  她知道自己在這座府宅中的作用。

  她也知道不會有那樣一天。

  她並沒有什麼期盼。

  送走蕭芷林後,陳蠻也不再耽擱,她直接讓蘭翠幫她給前院的蕭彥昭遞了個信,告訴蕭彥昭,她思念裴小姐,想要去開封府與裴小姐一敘。

  她知道蕭彥昭正在與東宮爭搶裴小姐這位謀士。

  她在這時候主動請見裴小姐,蕭彥昭一定會幫她安排的。

  她也知道,自己能被裴小姐選來冒認貴女,絕非只是因為「陳蠻已經死了」這個最直接的原因。

  三位皇子奪嫡。

  太子,譽王,瑞王。

  太子,裴小姐以身入局,親自去周旋了。

  而剩下的兩個。

  「蘇玥欽」是應對譽王的棋子。

  剩下一個瑞王,與鎮國公府沾親帶故,死去的「陳蠻」,便是撬動鎮國公府的最好用的楔子。

  陸雲遠已然因為她這張臉開始行動了。

  這就是信號。

  她不會坐以待斃。

  她要親自將這件事告訴裴小姐。

  與她料想的一樣。

  蕭彥昭立刻便命人來回復了她的請求:

  「剛好,明日裴小姐便能離開開封府了,放衙後,我親自帶表妹去清風樓為裴小姐接風。」

  陳蠻便安心等著。

  她沒想到,第二日,她剛出英國公府,裴庾歡就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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