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帝王猜心


  這句流言是皇城司使元思祥遞進來的。

  原話是:

  「夏日雖熱,可潮氣也重,往年只有周邊山上有枯木被點燃時會招引山火,這城中起火,屬實是頭一遭,且火勢如此之大,是二十年來的頭一遭,是以,城中百姓多有議論,說是天意不詳,欲除奸佞,這才降下如此神罰。如今,城中有不少百姓圍著那清風樓,擺了蒲團和祭壇,燃香三炷,上拜蒼天,尋求庇護。」

  

  元思祥宦官出身,自小便被提拔到趙桓身邊奉茶,因做事凌厲,越發得趙桓重用,如今二十有餘的年紀,便以宦官之身,擔任了皇城司使,執掌半個皇城安危。

  算得上是大周宦官第一人。

  趙桓聽著這段流言中的「二十年」和「奸佞」兩個詞,太陽穴突兀得跳,本不想顯怒於色,可後面這句「城中百姓燃香拜天」的說辭,直接把他的火氣勾了上來。

  「鬼神之說,京中禁行,誰給他們的膽子,敢憑著這等妖言,公然設壇拜天,還說什麼二十載不曾見如此怪事,是說朕登基之前不曾有這事,朕登基了,老天便要用神罰除奸佞了嗎?!真是一群混帳!」

  趙桓抬著眼皮瞪向元思祥:

  「一定有奸人從中作梗,你去,把人都抓了,好好審一審,背後藏著什麼牛鬼蛇神。」

  元思祥應道:

  「回稟陛下,微臣已經命人將挑頭的抓了,等審出結果,微臣一定立刻稟明陛下。」

  趙桓點點頭。

  又去看手上的摺子。

  宰相,吏部、禮部、都察院幾方上奏,議論的都是重新封侯的事。

  清遠侯被褫奪爵位,抄家斬首,加之前陣子鬧得沸沸揚揚的結黨營私一事,官場動盪,人心惶惶。

  這幫朝臣便上書,希望朝廷按照軍功,再封新侯,以示嘉獎,穩定民心。

  每張摺子上推舉的人都不一樣,名字加起來能排成一串。

  但呼聲最高的,基本都是幾個公府、侯府的次子。

  他們大多都在為朝廷辦差,趙桓看到名字都能對上容貌。

  其中,許相推舉的是安國公府韓家的次子,也就是太子妃的弟弟韓琦清。

  吏部推舉魯國公府鄭家的次子。

  禮部推舉長平侯王家的次子,也就是皇后的侄子。

  都察院提了一嘴英國公府二房的次子,但因二房的蕭德謙被罷免在前,也只是依著禮法提了一嘴,並沒有多說。

  趙桓當然看得出來,他們這些人是在借著這事站隊。

  各個都在巴結他的兒子。

  要麼巴結太子的,要麼就是巴結老五或者老六。

  總之,他這些兒子啊,實在是太有出息,太過賢能了,還沒坐上這龍椅呢,就將滿朝文武一分為三,籠絡到了自己手裡。

  趙桓看摺子都看笑了。

  他看一折,便往前擺一折,太子黨在左,譽王黨在右,這老六的瑞王黨啊,擺在最旁邊。

  擺完後,他不由得對元思祥道:

  「快瞧瞧朕的這些好兒子,三足鼎立的多漂亮,左一黨,右一黨,竟然連一個與朕同黨都沒有,多可笑。」

  說罷,他抬手,將面前高高摞起的摺子一舉掃到了地上。

  元思祥當即下跪,無比忠誠道:

  「微臣願為陛下生,願為陛下死。」

  趙桓靠著椅子嘆了口氣,還是擺手讓他起來了。

  元思祥見皇帝憂慮大於惱怒,便勸諫道:

  「陛下,諸位大人也是在揣摩您的意思,天下到底還是您的天下,無論他們與誰一黨,又要站到誰那一派,總歸都是陛下的人。」

  元思祥邊說,便彎腰撿起地上的摺子,規整而恭敬地奉到書案上:

  「況且,無論他們推舉誰,這侯位落到誰頭上,仍是要由陛下決策。」

  元思祥是在拍馬屁。

  但他聲音不卑不亢,並沒有太多的阿諛奉承,反倒字字句句都帶著篤信的忠誠,略微平息了趙桓的怒火。

  他盯著書案上的摺子思索了片刻,才幽幽開口:

  「說起來,連受了罰的英國公府都有都察院上摺子推舉,立了軍功尚未討封的鎮國公府,怎麼如此安靜,竟然連一個推舉的摺子都沒有?」

  元思祥邊幫趙桓整理奏摺,邊道:「似是沒有,看來那位陸家二公子陸雲野並不討人喜歡。」

  「今日許家那個駙馬,許知言來述職,將山匪的事了了,這陸家老二怎麼偏偏告病沒來,這事不是他輔佐許知言去做的嗎?」

  趙桓想著壩州叛軍的事,陳光陳旭這對不長眼的兄弟都是死在陸雲野手上,他對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子還挺有好感。

  真沒想到,他三個兒子,竟沒一人將這小子拉攏到麾下。

  元思祥掌管著京城耳目,知道的更多,便答道:

  「回稟陛下,這陸雲野是犯了過錯,在鎮國公府中挨了家法,這才病得告了假。」

  趙桓冷哼了一聲,想到鎮國公陸承宗數次上摺子請求他不要高封自己這個次子的事,心中忽然有了個主意。

  不得家中支持。

  不得他兒子們青睞。

  悶頭打了一整年的仗,回家還能被打到臥床不起。

  還有比這更好的苗子嗎?

  趙桓抬手,敲了敲桌案:

  「就他了。既然這幫人催著吵著讓朕封新侯,朕就封給這無人推舉的陸雲野,你去,叫內廷的人來擬摺子,朕要賞陸雲野平叛殺匪之功。」

  「是。」

  元思祥領命退出大殿。

  去內廷傳令前,他先一步拐去了茶水房,對候在房外的親信低聲道:

  「去告訴殿下,事情成了。」

  值守的侍衛記著這事,待到晌午輪值時,親自出宮,將這消息遞到了公主府。

  許知言知曉此事時,驚得眼珠都要瞪出來了,他望著剛歇了午覺,正靠在榻邊懶洋洋打著哈欠的趙嫻,由衷地驚嘆道:

  「讓父親在暗中牽引百官上摺子時,我還以為殿下要違了給那陸雲野封侯的承諾,沒想到,陛下竟真如殿下所料,駁了百官勸諫,將這空懸的侯位封在了陸雲野的頭上?」

  「皇弟畢竟給了承諾,我便要幫他達成,否則,怎麼換手下人的忠心?」

  趙嫻睏乏地舒展了下身體,便任許知言扶著,閒庭信步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開敗了的百花,嘆道:

  「我這個父皇,旁的不說,疑心病是最重的。皇弟得了那遺詔的消息,想親自出京去尋,都得先自斷親信,殺一個清遠侯,父皇才肯放心地讓他去,父皇又怎麼可能讓這些朝臣牽著鼻子走,去立一個有諸多牽扯的侯爵?陸雲野這種孑然一身的,才是能得父皇青睞的純臣。」

  「不過,蕭貴妃還是聰明。眼見皇弟自斷臂膀,交上了個清遠侯府,討了父皇半分信任,她便囑意娘家,直接斷了自己二哥的仕途,讓譽王也搬回了一成,沒做那樹大招風惹父皇猜忌的靶子,也算得上是心狠手辣,當斷則斷了。」

  「那清風樓的事?」許知言聽著這些,想著自己在清風樓所見的慘狀,不由得對背後行兇之人心生惱火。

  他覺得無論爭權奪勢到什麼地步,都不應該如此枉顧百姓性命。

  「像小六又不像小六,裴小姐沒能『接』回來,事情如何也不一定。皇弟快要回京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讓皇弟將尋回的遺詔安穩地送到父皇手上。」

  趙嫻說著這些,恬靜的眼眸慢慢變暗。

  許知言望著她,終於還是一聲嘆息說出了自己這些日子的所思所想:

  「哎,殿下這般有謀算,若是個男兒身就好了,不必殫精竭慮為他人做嫁衣。」

  說完他就覺得自己失言,趕緊閉上了嘴。

  趙嫻卻愣了下,回眸看他,逆著光的眼底瞧不出神色。

  直到許知言回了句:「是臣失言。」

  趙嫻才收回眼神,淡淡道:「以後不許再說這些胡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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