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舉手之勞


  二房的燈火熄滅後。

  

  疲憊的福緣終於挨到了輪值換班的時間,捶著自己酸軟的肩膀和膝蓋,回了下人休息的廂房。

  廂房中,福惠正在哭著收拾東西。

  福緣瞧著她紅腫的臉頰和一瘸一拐的腿腳,忍不住嘆了口氣:

  「福惠,給於嬤嬤打點過銀子了嗎,她要把你賣到哪裡去?」

  福惠肩膀抖了下,瞪著一雙哀怨又難過的眼睛,罵罵咧咧的好半天,才仰著頭哭了出來:

  「能去哪裡?你還要問我?大夫人不過是不想被人拿捏了把柄才不肯在院中打死奴婢,可犯了錯賣出去的,跟打死哪有區別?賣到哪裡不是死路一條?姐妹一場,你做什麼還要來說這些風涼話!」

  福惠比福緣年紀小,今年剛過十七歲。

  父母兄姐都在府里做事,因長得俏麗,手腳伶俐,性格耿直,不藏心眼,所以從小便被選到蕭芷卿的院子裡伺候。

  能跟在最受寵的四小姐身邊做事是天大的福分。

  連「福」這個賜名,都只有四小姐院中的奴婢才能用。

  所以父母兄姐一直都以她為榮,家人聚在一起時,也常常叨念她「若以後跟著四小姐嫁到譽王府,興許能飛黃騰達做那王府中的一等女使,那便是天大的榮耀。」

  福惠期待著這件事,便將自己所有的忠誠都獻給了她的小姐蕭芷卿。

  她從沒想過自己會落到這樣一個結局。

  福惠眼淚洶湧,幾乎哭的上不來氣:

  「我哪裡有錢能去打點嬤嬤呢?我領的月錢全給母親收走存起來了,這你是知道的呀!」

  她知道今日的事不是福緣的錯。

  可若按以前的親疏遠近,這樣的事四小姐只會派最親近的福緣去做。

  是她想要在小姐面前搶功勞,這才甜言蜜語地搶到了這份足以讓她和小姐成為「共犯」的差事。

  她從沒想到,這樣一件小事,就能毀了她整個人生。

  福緣聽著她哭,想到自己挨了四十棍躺在床上起不來的那些日子,她沒有福惠命好,爹娘都早早地去了,傷了也沒人照看,只能自己躺在床上養著。

  最難挨的那幾夜,福惠給她遞過水。

  這算得上是大恩。

  是以,福緣的眼圈也跟著紅了。

  她從自己內襯上縫的衣兜里,取出一個荷包,從荷包里取出自己攢的碎銀,挑了一塊中等大小的,遞給福惠:

  「我的月錢都攢下了,這塊給你,你趕緊去給嬤嬤送過去。」

  「少在這裡裝好人,你巴不得我被賣到那些腌臢戶里,讓人磋磨死,你便能得意,再沒人與你爭這一等女使的位置了。」福惠扭過頭。

  福緣上前扯住她的手,把銀塊塞她手心:

  「說什麼一等女使二等女使,與任人宰割的牲口有什麼區別?牲口至少還能在活著的時候過些沒心沒肺的快活日子,咱們卻是日日跪著等死,比牲口還不如!經過了今天這一遭,你還不知道這裡是什麼豺狼窩嗎?還要去計較這些嗎?」

  福惠咬著嘴唇沒動。

  福緣的眼淚已經落了下來:

  「你與小姐說了我與表哥的事,小姐便讓表哥也去為她做事,還做那些讓人發現了就會丟性命的事,我與你又有什麼區別?不過是你早走一步,我晚去一步罷了。今日分開,此生能不能再見都難說了,你何必還要說這些戳人心窩子的話呢?」

  福惠渾身顫抖,終於泣不成聲,再罵不出一句。

  兩人就這樣靠在屋裡,小小聲地哭了半晌,待到嬤嬤罵罵咧咧得來催促時,福惠還是接過了福緣遞來的銀塊。

  「這錢,我若還能有命活著,我一定還給你。」

  這是她與福緣說的最後一句話。

  待到她一瘸一拐的身影消失在幽深的夜色中時,福緣才收回了哀戚的眼眸,兀自垂淚到天明。

  福惠被管事的方嬤嬤押著送到門外。

  出府前又把身上搜了一遍,把那指節大的銀塊搜去後,才將人交給了前來接人的牙婆。

  福惠弓著身子求:

  「方嬤嬤,方嬤嬤,看在銀子的份上,放我條生路吧。」

  方嬤嬤冷哼一聲:

  「豆子大的東西也有臉拿出來說,真丟我們英國公府的臉,活該讓主子賣出去!」

  前來的牙婆姓王,是個年過四十的寡婦,辦事細心妥帖,很得重用。

  英國公府中,無論是買賣奴婢,還是聘請短工長工,基本都由這位王婆經手。

  程玉珠對她知根知底,用她用的也順手,懲治奴僕的事基本也都交給她去做。

  太祖仁厚,開國之初便有寬以待下的的風氣。

  至今京中眾門第依然奉行此道。

  雖於律法上並沒有太過明確的規定。

  但打殺奴婢多會被人非議,尤其在朝為官的,極容易被御史台參奏。

  所以遇到犯事的奴婢,程玉珠都是直接賣給王婆,要如何處理,王婆自然心中有數。

  她與前來送人的方嬤嬤相互客套了一番,就收了福惠的奴契並讓人將福惠帶到了車上。

  馬車迎著月色,趕在宵禁之前,回了牙行。

  福惠也被帶去了守衛森嚴的側房,單獨一間,被看管了一夜。

  次日清早,王婆親自來檢查了她的身體,批了個「甲」字,疊在奴籍單子上後,便讓人帶福惠下去沖洗。

  福惠見縫插針地說著好話,卻沒什麼用處。

  冷水從頭上衝下來時,她覺得自己像是待宰的牲口,炎炎夏日,通體冰涼。

  王婆給她換了身布衣,又把她押上車,親自押著她往城外去。

  出城後,車又行了半個時辰有餘,遠遠看到一戶莊戶,福惠的心涼了半截。

  這樣的莊戶肯定是買不起她這樣的婢女的,她肯定是要死在這了。

  福惠萬念俱灰,下車時腿都軟的站不住,哪怕是動了想要逃跑的心思,周圍圍著的壯漢,也讓她無計可施。

  她只能跟著王婆,進了那間小院。

  可進到院中時,福惠卻驚覺,這屋裡屋外竟是截然不同的模樣。

  屋外瞧著就是個一家屋子蓋的大些的尋常農戶。

  可這屋裡卻收拾得極為講究,家具、瓷器算不得上乘,也絕非是普通佃戶會置辦的東西。

  福惠還沒反應過來,裡屋便傳來一女人聲音:

  「人我收了,你回去復命吧。」

  王婆將奴籍和幾張文書憑證一併留在桌上,恭敬地應了聲「是」,便帶著人退出了屋子,獨留福惠一人在原地。

  她聽著屋外遠去的馬車聲,心中又震驚,又忐忑。

  她這是要死還是要活?

  憑著過去十數年養成的本能,福惠先一步沖屋裡的人跪下磕了個頭:

  「奴婢名喚福惠,小姐今日買了奴婢,奴婢便是小姐的人了,奴婢願意當牛做馬伺候小姐。」

  屋中伸出一隻白皙的手,推開了半掩著的門。

  身著常服的沈清辭從屋中走出,悠然地坐到廳前:

  「救下你性命不算什麼難事,助你於別處安家落戶、安然地過完自己的下半輩子,也不算什麼難事,只是我得知道,你知曉的秘密值不值得我行此舉手之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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