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一曲入陣


  宴席中央,陳蠻與蕭芷卿各自坐在一邊,在眾人注視下,調試著手中的琵琶。

  趙嫻與韓清沅在耳語這件趣事,團扇遮住了兩人的輕笑。

  趙尋的視線掠過蕭芷卿,落在陳蠻身上,他輕輕摩挲著手中的茶盞。

  趙琰則單手托著臉,微挑的眼底滿是好奇的興致。

  宴席之中,有無數卑微不可察的婢女在視線之外遊走。

  早在陸雲野開府,想撐起這一府的繁華時,她們就被各自的主子以各種方式,安排到了牙婆手中,帶著各自的任務,輾轉著入了這定遠侯府。

  聖上封侯,既是一道旨意,也是一道風向。

  人人都想摸清這猶如平地驚雷、突然出現的陸侯,到底是乘誰的東風,上了這青雲。

  婢女們謹慎而又敏銳地探聽著這府中的一切。

  包括為了宴席被請入府中住了數日的樂師和舞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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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包括,方才臉色恍然,匆匆入了廂房更衣的英國公府的蘇小姐。

  有的值守位置近,聽到了廂房中那通有關少女心事的哀愁。

  有的並未尋到機會,只能通過自己察言觀色的本領,去串聯這背後的因果。

  總之,伶俐的婢女已經趁著宴席上眾人都被抱著琵琶的貴女吸引注意時,悄悄將探聽到的消息告訴了自家主子。

  英國夫人程玉珠聽到這句匯報,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說蘇玥欽因為陸雲野與韓家女相看,便失了儀態,去廂房與裴庾歡哭訴?

  她覺得,憑她這幾月對蘇玥欽的了解,這事好像有蹊蹺。

  可看著宴席中央,蘇玥欽那副明顯是被卿兒強拉上去的為難表情,程玉珠又抓不到這其中的蹊蹺究竟在哪裡,只能將這事記下,慢慢觀察。

  鎮國夫人周慧淑聽到後,略有些匪夷所思地看了這位蘇小姐一眼。

  說起來,陸雲野往壩州剿匪時,確實救了這位蘇小姐一次,還親自將人護送回京,兩人同行了數十日,確有讓少女懷春的契機。

  但是,居然能看上這野種,這位蘇小姐真是沒什麼眼光。

  她眸光轉向抱琵琶的蘇玥欽,回憶著這位英國公府表小姐的來處,眼神慢慢變得幽深。

  魯國夫人曹子瑜只把婢女的匯報當個笑話。

  就像聽戲時聽到哪家小姐為了負心漢肝腸寸斷、夜夜啼哭一樣好笑。

  她倒是期待這位蘇小姐再為自己這點上不得台面的心事鬧得大一點,她好痛痛快快地看看英國公府的熱鬧。

  至於安國夫人徐靖華,想到自己那做了太子妃的女兒傳回來的、關於這位蘇小姐的種種猜測,想不明白英國公府這一步棋意義為何,便暫且將這條消息記在心上,等回頭與皇后娘娘商議。

  在這包含著諸多想法與猜測的視線中,陳蠻撥弄了一下手中的琵琶弦,久違的觸感與聲音將她環繞時,她因急切而焦躁的心忽的沉了下來。

  陸雲野曾經說過,這是她的「一技之長」。

  他說的沒錯。

  這就是她的一技之長。

  這琵琶,她曾經彈過無數個日夜,只要閉上眼睛,那流動的曲譜以及她與柳香香約定的字符便在腦海中流淌。

  那是,比沈司籍所教授她的文字,還要更早一步被她記住的「字」。

  她絕不會出錯。

  她可以完成裴小姐交給她的任務。

  再次睜開眼睛時,陳蠻堅定了神色。

  蕭芷卿並不把她放在眼裡,也不在意那種「後者」有優勢的規矩,她更想用自己的琴技讓蘇玥欽自慚形穢,乃至再也彈不出一首完整的曲子。

  「瞧表姐這臉色怕是有些緊張,不如我先來一曲,讓表姐緩一緩心神。」

  但這次,陳蠻沒有像往常一樣柔順的應和她。

  沒時間等蕭芷卿表現了。

  陳蠻毫不猶豫地架好了琴:「長幼有序,四妹妹且稍候吧。」

  她說完,也不管蕭芷卿的反應,徑直將右腕向上一提,似靜還動間,唇齒輕啟,說了句「獻醜」,指尖便如離弦的箭一般,凌厲地挑在了琴弦上。

  剎那間,弦音破風而出。

  泠泠錚錚,嘈嘈切切。

  席上賓客皆隨著這曲音挑起了眼梢,他們沒想到,這位蘇小姐彈的竟然是《入陣曲》。

  這可不是一首適合深閨小姐彈奏的曲子。

  嬌養的小姐,哪裡見過戰場上那夾雜著血鏽的漫漫黃沙?

  纖細的手指,怎麼能擔得起曲中藏著的將士血淚?

  連蕭芷卿都露出了抹輕蔑,她這表姐真是要偷雞不成蝕把米了,彈什麼不好,彈《入陣曲》,是想以偏搏大?

  另闢蹊徑,引人讚賞?

  今日幾位實打實上過戰場的國公爺可都到場了。

  她卻把自己的調子起的這麼高,若是用她那副柔柔弱弱、上不得台面的模樣彈這個曲子,那可真是要貽笑大方了。

  蕭芷卿於是側耳去聽,認真地欣賞,她這彈小調的姿態會惹出怎樣的笑話。

  可誰想,當陳蠻將指尖挑起時,她手中的弦音突然就變了。

  仿佛萬里晴空被烏雲壓境,萬鈞雷鳴如鼓聲齊響。

  「砰砰砰」得三聲,剎那間將弦音壓低,壓得宴席上每一個人的心口,都跟著往下沉了三分。

  耳邊似有甲片錚鳴,似有鐵騎踏塵,又見旌旗獵獵,隨著破陣的狂風,席捲而來。

  她手指時挑,時撥,整個人都沉浸在了曲色之中,當弦音越來越快時,肅殺的戰場,躍然眼前。

  所有人都看到了少年將軍陣前迎敵的模樣。

  意氣風發。

  是勢不可擋。

  也是志在必得。

  這便是聖上為這座府邸題下的那個「牌匾」。

  這便是聖上親封的「定遠侯」。

  陸雲野一眨不眨地望著坐在宴席中央懷抱琵琶的女子。

  沉靜的眼眸,泛起熾熱。

  這是向敵人宣戰的琴曲。

  也是他這個侯府,最好的賀曲。

  兵戈相交的緊張過去後。

  陳蠻遊動的指尖才逐漸慢了下來。

  弦音悠長,昭示著得勝的號角。

  短瞬的沉靜後,陳蠻又忽得提弦,將指速拉到前所未有的快。

  便是在這一張一弛,一靜一動,攝人心魄的餘音中,她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完成了。

  陳蠻垂著眼眸,輕呼了一口氣。

  她用這首曲子,將裴小姐的話一字不差地傳遞給了柳香香。

  【別死】

  【反咬】

  【咬死幕後之人】

  【保你家人無礙】

  她把任務好好地完成了。

  但她的心卻沒有放鬆,反倒因為緊張而越發皺成一團,拉扯著她的胸口,跳得比打鼓還要快。

  她只有緊緊抱著懷裡的琵琶,才能控制住身體不因擔憂的恐懼而顫抖。

  最後一刻鐘也在這一刻流逝了。

  柳香香真的能遵循她琵琶中的信息,活下來嗎?

  裴小姐說陸雲野一定會在柳香香身邊設最後一重保障,冒著被細作發現的風險也會保下她性命,這是真的嗎?

  如果有意外發生,柳香香還是自縊了。

  她是不是錯過了最後救她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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