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將計就計
裴庾歡邊走,邊觀察陳蠻的神色變化。
儘管陳蠻已經很擅長偽裝了,可恰好,在觀察人心方面,裴庾歡格外敏銳。
她看著她鼻翼的汗珠、僵硬的唇角,感受著她指尖的顫抖,很快便得出了一個結論。
方才那一刻,樂聲響起時,柳香香通過某種方式讓陳蠻察覺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這件事多半涉及柳香香的安危,還十分緊急。
陳蠻卻為了避開旁人耳目,不得不浪費時間,與自己來到這廂房之中。
連春梨和明舒都要避開……
她們身邊出了細作。
陸雲野這開府宴要出事。
裴庾歡順手,將身後的房門關了,又順勢屏住呼吸,聽了下門外的腳步聲。
引路的婢女就在門外候著,並未離開。
她於是用談笑的語氣,聲音不大不小地詢問陳蠻:
「怎麼,方才突然不舒服,是瞧見陸侯爺與韓家小姐相看,心中吃味了?」
陳蠻有一瞬的疑惑,沒有立刻明白裴庾歡這話的意圖,直到她看到了裴庾歡向門外示意的眼神,才意識到,隔牆有耳。
她方才因柳香香的琵琶聲驚起的動作,不少人都看到了。
若不尋個合理的由頭,確實會被門外那些耳目以及宴席上的眾人察覺到異常。
這些人可是眼比鷹尖,心比針細。
裴庾歡說起的這件事是最好的藉口。
陳蠻當即配合著她,嘆了一口氣:
「裴小姐莫要打趣我,我只是一介孤女,得老夫人垂憐,得以暫住英國公府,哪裡有做這定遠侯夫人的福氣呢?」
裴庾歡順勢引她往屋裡走,坐到離屋門最遠處:
「你呀,何必妄自菲薄,老夫人疼你,你去求一求,她定會為你做主的。」
「何必兩相為難,我的心意只有你知曉,這事就當了了,往後再不要提起了。」
說完這最後一句,兩人靠著牆坐定,謹慎地看了一眼門口與窗邊的倒影,陽光下,倒影清晰,沒有婢女靠到門窗上探聽屋內的情形。
陳蠻這才放下心,貼到了裴庾歡耳畔:
「裴小姐,柳香香給了我兩句話——『有細作』『有人讓她半個時辰內自縊』。」
裴庾歡看了一眼太陽的斜影,也靠過去,低聲道:「那便還有三刻鐘。」
裴庾歡很快理順了這兩句話潛在的信息:
「陸雲野身邊有奸細,柳香香恐怕在我們的人尋到她之前,就被威脅了。」
「是陸雲遠?」陳蠻嗓子發緊。
陸雲遠既然去尋了田守仁,怎麼可能不去尋柳香香?
「不會。如果陸雲野身邊的奸細是陸雲遠安排的,陸雲遠就不會被騙到要用田守仁來試探你的虛實,他早在你假死的時候就有所察覺了。」
陳蠻回憶自己住在陸雲野小院的那些日子,明朗與清都見過她,確實,若他們之中有一個是陸雲遠的人,那陸雲遠就不可能直到祈福宴才去試探她。
那會是誰?
陳蠻剛要思索,就被裴庾歡打斷:
「眼下,奸細是誰都不重要。陸雲野本就剛剛開府,沒有家生的忠僕可用,所有僕從都是新買的,整座府邸漏成篩子也正常,陸雲野自己心裡也有數。只有把這一關解決了,他才能向聖上證明自己的本事,才能得聖上重用。」
「你的意思是……」
「陸雲野應當已經察覺到了柳香香的異常,才會安排樂師奏樂,如果我沒有猜錯,柳香香是通過弦音,向你傳遞信息的吧?」
陳蠻欽佩地點頭:「裴小姐聰明。」
裴庾歡又道:「陸雲野得不到柳香香的信任,亦或是,他身邊確有無法排除的細作,自從搬入這府宅之後,就被人盯死了,無法再送出消息。總之,他猜到柳香香會用某種方式向你傳信,便安排同等方向的樂師奏樂掩護,把勝負押在你身上,險中求勝,孤注一擲。」
陳蠻心下大震,連帶著腿都發軟。
這是她惹出來的麻煩,她怎麼能肩負柳香香的性命和陸雲野的仕途這麼重大的責任?
「他信你信對了。」
裴庾歡看穿她心中所想,按住她的肩膀,安撫住她因為這一連串突如其來的信息而躁動的慌亂:
「你把信息從柳香香口中撬了出來,又悄無聲息地告訴了我,已經做的很好了。柳香香會遭遇今日之事,也並非是被你牽扯,我查過她的身份,她是常州前知州柳明義的女兒,柳明義的罷免案問題很大,我本也想加以利用,沒想到被對方搶先了一步,既然如此,我們便將計就計,反將一軍。」
裴庾歡思索著,看向陳蠻:
「既然柳香香能隔空向你傳信,你也能向她傳信吧?」
「我能。」陳蠻毫不猶豫地回:「只要給我琵琶。」
「好」,裴庾歡拉著她的手起身:「我帶你去尋琵琶,你務必要將我說的話,一字不差地告訴柳香香,今日之勝負,便全靠你這一曲了。」
……
兩人回到席位時,蕭芷林好像有點琢磨過勁兒來了,眼睛看了看高座上的陸雲野與韓嘉寧,又看了看心事重重的陳蠻,小小聲勸道:
「表姐,何必憂愁,天下好兒郎多的是。」
陳蠻現在很需要這種誤會,她也不強顏歡笑了,坦誠地嘆氣道:
「五妹妹的勸告,我會記在心裡的。」
前面的蕭芷卿雖然沒有聽到蕭芷林的話,但因陳蠻的嘆息豎起了耳朵。
蕭芷蘭聽不懂也看不明白,又怕再挨罵,只給陳蠻遞點心,不敢多說了。
裴庾歡卻在這時候,音調半高不高地開口道:
「反正也機會難得,正巧樂師這一曲了了,我與你一同去尋個琵琶,彈奏一曲,散了這心中愁緒。」
蕭芷卿耳朵豎的更高了。
蕭芷林很是意外:「表姐會彈琵琶?」
「會點皮毛……」陳蠻小小謙虛。
裴庾歡立刻補充:「蘇小姐琵琶技藝了得,我有幸聽過,如聞仙樂,別說是方才這些樂師時,怕是全天下沒人比得過。」
蕭芷卿則在這一刻「噌」一下站了起來,笑著回首道:
「表姐,說來倒是巧,這琵琶曲譜,我也略通皮毛,不如我與表姐一同取琵琶彈奏一曲,為陸侯獻禮?」
她這話不是詢問,而是命令。
說完後,便再不管陳蠻,直接提著裙擺,施施然地走到了宴席中央。
陳蠻一看,蕭芷卿誠不我欺,果然容易上鉤,便在裴庾歡的注視下,提著裙子跟了上去。
察覺到兩人的動作,宴席上的交談聲停了下來,四方的目光皆匯聚在中間兩人身上。
蕭芷卿沖高座上的幾位殿下略一行禮,開口道:
「譽王殿下,瑞王殿下,公主殿下,太子妃殿下,陸侯,方才琴師一曲,引人心馳,芷卿不才,想與家中表姐一同,為陸侯獻上一曲琵琶曲,慶賀陸侯開府盛宴,不知諸位殿下可應允?」
陳蠻心跳如鼓,生怕背後使壞的人就在這幾位殿下之中。
若這人在此刻跳出來阻撓她們,或是說些有的沒的拖延時間,那可就遭了。
她們只剩兩刻鐘了。
萬幸,率先開口的是趙嫻:
「這提議倒十分有趣,就像上次春日宴上的飛花令,讓人十分驚喜。」
譽王趙尋也順勢看向陸雲野:
「我這表妹琴聲驚絕,說是伯牙在世也毫不誇張,今日與宴的諸位可是有耳福了。」
瑞王趙琰也道:
「陸侯,便將琴師的琵琶借兩位小姐一用,如何?」
陸雲野一刻也不耽誤,立刻命人去安排。
不經意間,他眼神落到陳蠻身上,恰好與陳蠻對視,陳蠻生怕打草驚蛇,不敢泄露任何情緒,只立刻低下頭,抱著琵琶開始調弦。
陸雲野卻在移開眼神時,不動聲色地鬆了一口氣。
他賭對了。
他們要反守為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