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人頭落地
今日天氣很好。
裴庾歡是晌午出的門,艷陽剛好掠過樹蔭曬在臉上,與聒噪的蟬鳴一起,包裹著讓人躁動的熱氣。
她謝絕了陳蠻為她請車出行的好意,自英國公府的角門處,踏著東華門內的青石板,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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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公府距離清遠侯府還有三條長街的距離。
即便是她初入京城時,那般高高在上的清遠侯府,於英國公府而言,也不過是個卡在東華門街口處落宅的小門戶罷了。
她從英國公府,走到清遠侯府,僅憑自己的雙腿,用了約莫半個時辰的時間。
等那條她曾經背著秋石跑過的漫長的長街出現在眼前時,裴庾歡忽然發覺,這條她曾經無論如何也跑不到盡頭的長街,也不過是只是短短的一截路而已。
從上往下望時,一切都變得輕鬆了。
清遠侯府的大門上貼著兩道交叉的封條。
整個宅院已經人去樓空,荒蕪慘澹。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周圍幾戶人家的大門,反倒掛著喜慶的紅燈籠。
裴庾歡知曉這是一種避禍的方式,用喜慶的東西來驅趕晦氣,不讓清遠侯府的災溜進他們的大門。
從旁走過,倒像是在張燈結彩地慶祝清遠侯府獲罪抄家一般,瞧著有些好笑。
裴庾歡繼續順著這條路向前,又走了約莫半個多時辰,耳邊變得熱鬧了起來。
因清風樓大火導致的封禁已經解除。
除了在大火中永失摯愛的人外,一切都仿佛沒有發生過。
沒有誰的傷痛,可以阻止日月更迭。
坊市依舊熱鬧,叫賣的小販,也依舊精神抖擻。
也有人在議論今日的斬首:
「聽聞那清遠侯府的那幾個,今日就要在五朝門外斬首啦。」
「要不說這富貴日子也是不好過的,一不小心就掉腦袋,還是咱們平頭百姓的日子安穩,窮點就窮點吧,起碼有命活。」
「等回頭餓死病死凍死讓人欺負死的時候,你就不說這話了。」
「斬首示眾這事,幾輩子看不見一次,我想去瞅瞅,有跟著一塊湊熱鬧的沒有?」
「可別亂看,那東西,怨氣重的很,回頭讓髒東西跟到身上去了,哭都沒地兒哭。」
「嘿,聽說那犯事的清遠侯世子是作奸犯科遭了報應,這是老天有眼讓他遭了天譴,死了也得去地府受罰,哪還能留他禍害人間?我不怕他,我偏要去看看惡有惡報的下場。」
裴庾歡聽著,給了這位短衣小哥一記讚賞的眼神,隨即帶著冬菽快走了幾步:
「咱們也得走快些,人可就只有一個腦袋,砍掉了就沒了。若是去晚了,可就看不到第二回了。」
冬菽面無表情地跟著加快步伐。
兩人趕到五朝門外時,刑場外面已經圍了一群看熱鬧的百姓。
五朝門的刑場與西市刑場不同,多是用來處刑有爵位有官職的要犯的,刑場更大些,外圍的架子也設得更遠些。
百姓們的臭雞蛋和爛菜葉幾乎扔不進去,也就沒人準備這些東西,只隔著老遠罵:
「禍害百姓的狗官,呸,活該砍頭。」
看熱鬧的人里,有些從閒話中知曉清遠侯府的罪行,有些不知道,只是看見高官厚祿的掉腦袋就覺得高興,單純地圖個痛快來罵上兩句。
裴庾歡沒有往人群中擠,她與冬菽爬上了街旁的矮牆,就那麼隔著人群,遠遠地望著被綁在刑場上的陳世帆。
聖上盛怒時,判了清遠侯府滿門抄斬。
但大周自開國以來,便主張以仁義治國,經過御史台的接連勸諫,砍頭的人數便縮減到了大房二房這兩房主事的男丁,以及與陳世帆有所牽連的僕從。
剩下的一律發配邊疆為奴。
所以刑場上只綁著十來個男人。
陳世帆在最中間,瘦的皮包骨頭,凌亂的頭髮黏在臉上,看著與路邊的叫花子沒什麼區別。
裴庾歡與他隔了百步有餘,可當裴庾歡的視線落在他身上時,他卻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一樣,麻木地抬起了頭。
夾板與鎖鏈讓他無法挺直身體,他就那麼佝僂著脊樑,從頭髮的縫隙中,望向圍觀的人群,望向遠處的街道,望向遙不可及的裴庾歡。
裴庾歡看不清他的臉。
但她能確定,兩人的視線確實在這一刻撞到了一起,她想這應當是陳世帆上路前的最後一眼了,她應當送他一程。
於是裴庾歡挑著眼眸,露出了一個無比痛快的笑容。
沒有殺三叔時的難過。
也沒有殺二叔時的憤怒。
陳世帆的窮途末路,對裴庾歡而言,只有大仇得報的暢快。
是他逼著她,看清了這個世道的真相。
也是他逼著她,不得不對至親之人動手。
他讓她失去了父親、母親和無數看著她長大的叔伯,甚至是壞蛋二叔和孬種三叔,身體裡流著的也是與她同源的血脈。
他逼得她不得不同室操戈、自相魚肉。
現在終於要血債血償了。
裴庾歡嘴角的笑意越挑越大。
陳世帆的身體顫抖了起來,在熾熱的陽光下,他像一隻見不得光的老鼠,被架著按在了案板上。
大刀舉起時。
陳世帆還沒有回過神。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從富貴侯府,到刀下亡魂。
便是在獄中思考至今,他也沒有想明白他到底做錯了哪一步。
他只是按著太子的意思,挑了一個可隨意魚肉的低賤商賈。
他落下的每一步,都在計劃中,哪怕是在入公主府的那一日,他仍舊以為死的人一定是裴庾歡這個賤人。
可到底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他一個堂堂侯府世子,會被軟弱可欺的商賈女拖入這樣悽慘的境地?
刀光一閃而過。
人頭滾落時,陳世帆不肯瞑目的雙眼仍舊帶著深深的困惑。
他死了。
父親與叔伯兄弟的血,伴他上路。
裴庾歡跳下矮牆,從那血淋淋的刑場上收回視線時,不由得哼起了《入陣曲》的調子。
陳蠻這曲子彈的確實應景。
很應今日的景。
冬菽並不懼怕死人,但也不喜歡殺人。
仇人死了總是讓人痛快。
可她仍舊心疼小姐。
心疼小姐善良的心腸卻被世道逼成了這樣。
她安靜地陪在裴庾歡身邊,陪她哼曲,陪她沉默。
而後,裴庾歡便頓住了腳步。
她在散開的人群中看到了一個男人,一個被陰影擋了半張臉的男人。
辨認出他身份的瞬間,裴庾歡想都沒想,抬腿便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