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苦心孤詣


  從書房離開時,趙嫻的耳邊莫名響起那日在定遠侯府聽過的那一曲《入陣曲》。

  只是,尚在東宮府邸,她裙下的步伐尚且不能隨著那曲聲變得輕快。

  她便壓著步子,靜著心,一步一步走到角門處,在元思祥手下親信的掩護下,矮身進了轎子。

  直到轎簾落下時。

  趙嫻才終於忍不住勾起嘴角。

  縱然唇邊的笑意牽扯紅腫的臉頰,傳來陣陣疼痛。

  可那份疼痛對此刻的趙嫻來說,也無比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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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還得感謝母后怒不可遏之下給她的這一巴掌,否則,她如何能借著趙禎的愧疚,這樣輕易的將這冊子從他手中討過來呢?

  費了那麼大的工夫,兜了那麼大的圈子,這東西總算是到手了。

  轎子被抬起時,趙嫻從袖中取出那本冊子,雙手展開,簡略地看了一眼,便在心中對許崇硯這個人生起了由衷的敬佩。

  許相不愧是兩代老臣,眼光非常毒辣。

  他在朝中為太子埋下的這些黨羽,看似身居要職者不多,不會引起父皇的過多忌憚,卻又能形成一張連點成線的信息網,將京城與地方各州細密地交織在一起,小到一個縣丞,大到三司官員,即便是無法在大事上做決策,卻能在小事上將一眾信息網羅到一起。

  聖心、民意,皆在這一雙雙眼睛的注視下,匯聚成這冊子中的一個個名字。

  這便是許相這個曾任太子太傅的老狐狸,為趙禎鋪下的路。

  趙嫻看著這些名字,心中泛起真切的嫉妒。

  她是真的嫉妒趙禎,只是生了個男兒身,便能如此輕易地得到這一切。

  許相為他開蒙時,趙嫻也曾在旁邊一同學習那些道理。

  那時她還小,還不曾失言說出那句讓母后與許相猜疑防備她的話,許相也誇讚她聰慧,認真地教過她。

  長大後,趙嫻才明白。

  許相教趙禎,是因為趙禎能夠成才。

  許相願意順便教一教她,則是因為她永遠不會成為趙禎的威脅。

  只能助力。

  可為什麼有人天生就只是個「助力」?

  為什麼她只是趙禎書案旁的那個「順便一學」。

  書卷背的越快,道理學的越多,趙嫻便越想不通。

  直到她問出了那句大逆不道的話——

  「我朝太子,立嫡立長,我既是嫡又是長,為何這太子之位不是我來坐?」

  母后與許相同時變了臉色。

  往後她就沒有再與趙禎一同上課的機會了。

  事情久遠,趙嫻慢慢學會了如何做個嫻靜的公主。

  也知曉,有些人天生就只能做個「助力」。

  她開始苦心孤詣,日夜謀劃,成為了一個好姐姐。

  至少今日的趙禎是真的將她視作體己的好姐姐看的。

  只是趙嫻心中也有好奇,她殫精竭慮地輔助趙禎助他奪嫡時,她是他的好姐姐。

  若是輪到他來做這個助力,換作他來助她成事,她還是不是他的好姐姐呢?

  或者說,趙禎能不能做她的好弟弟?

  趙嫻將冊子收回袖中,望著被清風拂動的車簾,眼神慢慢變得悠遠深邃。

  她回到公主府時,許知言已經等了她許久了。

  趙嫻往東宮去的這一路,抬轎的都是她自己的親信,嘴巴比誰都嚴,所以許知言只知曉她被皇后叫去了坤寧宮,卻久久不見她回,心中不免擔心憂慮。

  聽到她回府的傳報時,已是跺著步子,往中庭去迎了。

  然後,許知言就見到了腫著臉紅著眼的妻。

  她垂著腦袋,像是受了莫大委屈一般,見到他眼圈就紅了。

  許知言立刻就猜到了坤寧宮中發生的一切,他知道皇后不喜公主,卻沒想到皇后竟會掌摑公主,這也太過分了。

  許知言擰著眉頭便沖了過去:「殿下,您的臉……」

  趙嫻推了他一下,低著頭進了屋。

  許知言這才想到周圍都是奴僕,皇后此舉,實在是太過折辱公主。

  他冷聲說了句:「今日之事若是傳到外面,引了流言蜚語出來,我絕不輕饒。」

  僕從們低頭應「是」,他這才追著趙嫻而去,進門前,又頓住腳,吩咐人去取了藥,才進屋。

  屋裡,趙嫻趴在桌案上,肩膀抖動著,傳出隱隱的嗚咽。

  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許知言的心都碎了。

  他走上前,矮身蹲在桌案旁,仰著頭去看趙嫻:「殿下,臉上腫了疼,眼睛要是哭腫了,可就更疼了。」

  「便是疼死又怎麼樣。」趙嫻沒有抬頭。

  許知言幾乎沒見過她這種模樣,想到自己在相府與父親的對話,心中跟著泛起愧疚。

  殿下的處境已經如此艱難了,陛下並不在意她,連皇后這個親娘都不顧惜體諒,父親還要日日尋些莫須有的事來揣測她。

  許知言心中很不好受。

  他想,若他方才沒有先聽從父親的命令去相府,而是優先去求見了皇后,是不是就能為殿下避開此禍,讓她不至於受此皮肉折辱。

  畢竟,皇后再怎麼生氣,也不至於當著他這個夫君的面對公主動手。

  他伸手,握住趙嫻的手:「怎麼這樣說呢,殿下,是不是很疼,讓我為您上藥吧,上些止痛的,再冰一下,總好過你自己扛著難受。」

  他聲音越發輕柔,引得趙嫻抬起臉,一雙眼淚汪汪的眸子望著他,望得許知言也跟著難過。

  他拉著她的手,起身將她拉到懷裡。

  「東宮的事與我們何干,皇后娘娘實在不該如此,往後,往後殿下真不應當再去蹚這灘渾水了……」

  「我又何嘗不想在這府中與你躲清淨呢。」趙嫻語氣無奈,只是嘆氣。

  許知言想到了父親交代的事。

  想到了自己這個駙馬的由來。

  想到他入公主府之初的目的,便是為父親那些莫須有的猜測,盯著公主,輔佐太子。

  可就是這樣心懷卑鄙的他,卻得到了殿下真切的信任,被殿下這般依靠,在為難的煎熬下,許知言收緊了環抱著趙嫻的臂膀。

  在他看不見的角度,趙嫻的淚光中帶著探究。

  許知言這副模樣倒是有幾分情真意切。

  只是不知,如今她這個夫婿的心,從相府向公主府搖擺了幾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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