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一些真相


  這個嬤嬤比蕭芷卿想的還要老許多。

  她很瘦,整個上半身都駝了下去,套在松垮的麻布衣服里,像是一根將死的枯木。

  沒剩幾根的頭髮已然花白,露著頭皮不知生了什麼瘡,看著很是駭人。

  蕭芷卿生平第一次感覺到害怕,她頓住腳,與那老嫗對上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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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嫗的眼睛被垂下來的摺子堆成三角形,她整張臉的皮都鬆了,帶著皺紋向下垂著,那同樣低垂的嘴角,根本看不出此刻的表情是怎樣的。

  又或者,她根本沒有表情。

  蕭芷卿懷疑她老成這樣,眼睛或許已經瞎了,心中便不再害怕,轉頭示意車夫守在門口,自己關上門進了屋子。

  屋子很小,一眼望到頭。

  中間是個圓木桌,旁邊擺著兩把木椅,西南牆開著一扇窗戶,窗邊擺著些木櫃。東南牆則橫著一張狹窄的床。

  屋裡飄著湯粥的味道,有些難聞。

  但裡面就只有這老婦一人,沒有旁人,蕭芷卿也就不擔心了。

  她直接走過去,開口道:

  「嬤嬤,陳饅讓我來給你送銀子。」

  聽到「陳饅」二字,老婦抬了抬眼皮,上下打量了蕭芷卿一番:

  「陳饅?讓你送銀子?」

  「對」,蕭芷卿從袖中取出一袋碎銀,拿在手裡晃出響:「我知道她此前都是讓裴庾歡來給你送錢,但是裴庾歡有事忙,抽不開身,她便轉而委託我來送錢給你。常州來的陳饅,嬤嬤可還記得?」

  蕭芷卿直截了當地套話。

  她覺得人老成這樣,說得太彎彎繞繞恐怕也聽不明白,不如直截了當地問。

  老婦聞言仍舊沒動,只伸出蒼老的手招呼了一下她:

  「你且過來,讓我看看。我眼睛不好,隔得太遠看不清楚。」

  蕭芷卿於是忍著那股難聞的味道,走到她面前一步開完。

  她本以為這老婦是想看看她的臉,沒想到,她剛一走近,這老婦直接從凳子旁邊抽出一根胳膊長的拐棍,橫著一抽,以極大的力道抽到她的腿窩處。

  蕭芷卿小腿一麻,直接跪了下去。

  那棍子又要順勢往她腦袋上打。

  反應過來的蕭芷卿抬手去擋棍子,胳膊被狠抽一棍後,立刻火辣辣地疼了起來。

  她毫不懷疑,這棍子要是打在腦袋上,她或許會當場昏厥!

  從出生至今從未挨過打的蕭芷卿氣瘋了,她連疼都顧不上,一下從地上彈起來,伸手就去搶那老婦手中的棍子:

  「你是個什麼東西?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竟然敢打我?」

  老婦到底是老了,拐棍很快被搶走,她也氣,一口唾沫噴在蕭芷卿臉上:

  「我呸,無故闖到別人家裡撒潑的能是什麼好東西?你若不滾,我這就去報官把你抓起來!」

  蕭芷卿又氣噁心,漲得臉都紅了,用袖子猛得擦了好幾下臉,舉著棍子想打人,又怕自己一下把這個老東西打死。

  忍了又忍,她還是把拐棍扔了出去,大罵道:

  「我告訴你,我是英國公府的四小姐,我姑姑是大周的蕭貴妃,捏死你比捏死一隻螞蟻還要簡單。今日我既然能尋到這裡來,就是那陳饅矇騙我姑姑的奸計敗露了,不管你與她是什麼關係,我勸你趁早全都招了。你若是招了,我還能留你一個活口,否則,不用你去報官,我現在就帶你去見官,讓開封府的大人好好審審你,到底隱瞞了什麼髒污事,又貪圖了什麼不該貪圖的銀子!」

  軟的不行,蕭芷卿直接來硬的,她就不信這老婦不怕。

  果然,方才還張牙舞爪的老婦,聽到這一通話,眼睛登時就瞪大了。

  她這才將視線放到蕭芷卿臉上,於錯愕中,恍然大悟:

  「是你,你是英國公府的四小姐,你是蕭芷卿?」

  蕭芷卿愣了下:「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老婦卻笑了起來,滿臉褶子皺到一起,露出光禿禿的牙齦:

  「哈哈哈,她說她會送你來見我,她果然說到做到。你是蕭芷卿,你這張臉果然與那蕭貴妃長得像極了,我做鬼都不會忘記這張臉。不枉我拖著這身子,熬了這麼久,終於見到你了……」

  老婦邊笑邊說,她拖著身子站起來,在茫然的蕭芷卿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之際,猛得撲到她身上,伸出雙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來得好啊,來得好啊,正好帶你下去給我兒陪葬!憑什麼,憑什麼她貴妃娘娘沒能生出兒子,就要我們送兒子進去給她挑?我們只是想做乳母賺個生計罷了,憑什麼就要把命都賠進去!我今日就要掐死她的女兒,給我的兒子償命!」

  她越說越恨,越恨手上的力氣就越大,蕭芷卿猝不及防得被她撞到地上, 整個人嚇得魂都飛了!

  她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光是這老婦頭上那些噁心的瘡疤,就足以把她嚇死了。

  可求生的本能還是讓蕭芷卿在被掐住脖子的那一刻全力掙扎,把那發瘋的老婦從自己身上掀了下去。

  老婦滾在地上,一陣痛苦地咳嗽。

  蕭芷卿則猛得從地上彈起來,劫後餘生一般大口喘著粗氣。

  她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胡說什麼?什麼兒子!什么女兒!我看你這老東西,根本是失心瘋了!瘋言瘋語!胡說八道!」

  老婦無力地躺在地上,痛苦地笑了起來:

  「我瘋了?你說我瘋了?你根本不知道,貴妃為了把你這個女兒換成能助她登高的兒子,殺了多少人!我是瘋了,我是瘋了,哪個母親看到自己尚在襁褓里的兒子被活活捂死能不瘋?只是因為沒被貴妃選上,沒被選上,我們就要被滅口啊!」

  她枯木一般的手指扒著土磚,艱難地反轉身子,死死地盯著蕭芷卿:

  「就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因為貴妃生下了一個女兒!她就怕自己生下的是女兒,便以尋奶母的名義,早早地尋了我們這些剛生產不久的婦人入那座英國公府,供她挑選。她只要生了兒子的,且都得抱著兒子去,說是自己的兒子養的壯,奶水才能好……誰想……誰想……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她渾濁的眼白,落下淚水:

  「貴妃她是要挑一個與皇帝最像的、最不容易露出破綻的兒子預備著!若她生下兒子,則相安無事,萬事大吉,若她生了女兒,便換作男兒,還要將我們全都滅口,我的孩子才剛足月,才剛剛足月!」

  老婦說著這些,十七年前的那場劫難,仍歷歷在目。

  她們本來是不用死的。

  她們這些沒有被挑中的人,不知道其中的秘密,她們就只是乳母而已,她們可以不死。可偏偏,那個被帶走了兒子的女人,掙脫了押解,鬧出了亂子,把那駭人聽聞的秘密,捅到了她們眼前。

  所以,她們也活不了了。

  她是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死掉的。

  連同那屋裡的八對母子。

  一場由信王叛軍背負的「刺殺」,掩埋了所有的冤屈。

  她是從埋屍的亂葬崗里逃跑。

  或許是不甘,或許是天意,她就那樣吊著最後一口氣,滾到了山坡下,直到上山採藥的藥鋪掌柜,把她背回了春滿堂,救回了她這一條賤命。

  她還是帶著這個秘密活了下來。

  老婦躺在地上,看著震驚到全身發抖的蕭芷卿,便知道自己就算沒能在今日殺死血仇的女兒,這個秘密的份量,也足以插下一根針,一根能將貴妃的計劃攪動得滿目全非、滿盤皆輸的針。

  這個為了權力放棄的女兒,一定會讓貴妃體會到絕無僅有的後悔滋味。

  她與那些枉死的賤命便睜大眼睛一起等著看那末路的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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