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 章 交換代價


  蕭芷卿從未感受過這樣強烈的恨意。

  當那雙因為憤恨而迸出猩紅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時,她只覺得好像有螞蟻鑽入了她的皮膚,從頭皮開始撕咬她的血肉,讓她難受得幾乎要站不穩。

  蕭芷卿再也無暇維持自己的高貴與驕傲,她推開木門,奪門而逃,一路踩著那些抽芽的菜地,泥土翻飛間衝到了馬車旁。

  馬夫就等在院子門口。

  他拿錢辦事,因知曉四小姐在府中受寵的地位,也知曉身後跟著的護衛,並不非常擔心,只當個眼瞎耳聾的,不去探聽主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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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見奔逃出來的小姐如此狼狽模樣,臉上的驚恐,仿佛白日見鬼,馬夫也被嚇壞了,趕忙問道:

  「四小姐,發生了什麼事?那屋中莫不是歹人?」

  蕭芷卿什麼也不敢說,她臉色發白,渾身發抖,慌不擇路地逃到馬車旁,再顧不上讓馬夫給她遞腳凳了,踩著車梁就跳到了車上,而後直接鑽進了車廂里。

  車簾散落,狹小的空間瀰漫著提前熏過的檀香氣息。

  蕭芷卿縮在一邊,按著狂跳的心臟不停地深呼吸:

  「走,走,快些走!回府去!」

  蕭芷卿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轉,好像再多留一刻,她就會被那婦人眼中深不見底的憎恨吞噬。

  馬夫聽著她聲音中的顫抖,哪裡還敢耽誤,立刻跳上車,抽出了馬鞭。

  城外可以駕車趕路,四小姐想快些回去,他自然能在半個時辰內趕回去。

  可馬夫剛甩起鞭子,蕭芷卿便又叫了起來:

  「停!停!還不能走!還不能走!」

  馬夫趕忙勒緊韁繩,棕馬煩躁地跺了下腳,剛停穩,蕭芷卿就掀開車簾跳了下去,提著裙子,往那間木屋裡衝過去。

  再次踏過菜地時,她每一步都在抖。

  可當站在那扇木門前時,蕭芷卿卻還是一鼓作氣推開了門。

  不行。

  她不能就這麼回去。

  不管那個老婦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怎麼能留她在外面這樣胡言亂語。

  一旦傳出去,貴妃姑姑和整個英國公府都要死!

  她絕不能讓這個瘋婦毀了她的一切。

  她要掐死這個女人,就像這個女人想要掐死她那樣。

  蕭芷卿調動全身的勇氣和力氣衝進那逼仄的屋子。

  地上的女人,一下就映入她的眼帘,她仍舊躺在剛才的地方,雙眼圓睜,一動不動。

  蕭芷卿怕她反抗,衝過去就要動手,可她剛邁出兩步,卻又蹲在原地。

  女人還在瞪她。

  只是那雙憤恨的眼睛,如同魚目一般,失去了光澤。

  她始終沒有眨眼。

  蕭芷卿的背脊爬起一陣戰慄的惡寒。

  全身都在叫囂——逃跑,逃跑,快些逃跑。

  可她仍舊控制著恐懼,一步一步地走到那老婦身旁,僵硬著彎腰、伸手,去探了探那老婦的鼻息。

  與蕭芷卿猜想的一樣,這老婦已經死了。

  或許是破敗的身體經不起方才的衝擊。

  又或許是她再沒了生的意志。

  總之她就這麼睜著眼睛,死了。

  蕭芷卿再也抵擋不了心中的恐懼,她跌跌撞撞地逃回馬車,喊了一聲「回府」,便縮在車廂里,再也沒有了聲音。

  馬夫只能迅速往城裡趕。

  馬車離開後不久,一直藏在周圍的護衛分成兩隊,一隊跟著蕭芷卿的車回城,一隊則往那屋中去。

  在探過鼻息確定屋中的老婦已經死去了後,他們便將屍體帶走了。

  在蕭芷卿回城的路上,有三條消息,在相互不知情的情況兵分三路,從這支負責護衛蕭芷卿安全的隊伍里傳了出去,兩條送到宮牆裡,一條送到了綺羅軒。

  蕭芷卿對此毫無察覺。

  直到馬車進城,她才從那種恐懼的呆滯中回神。

  那老婦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在她腦海中反覆回放。

  蕭芷卿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其實她不是沒有感覺。

  相反,從小就有許多奇怪的情緒縈繞在她的心頭。

  比如,唯獨對她格外寬厚的祖母。

  比如,只召她入宮陪伴的貴妃姑姑。

  再比如,疼她愛她,卻始終站得很遠的母親。

  蕭芷卿始終搞不懂,母親明明都已經縱容她到寵溺了的地步,為何她的心裡卻時常感覺空虛。

  她從沒在母親的眼中看到像母親望著大哥時那樣的溫柔與慈愛。

  母親對她當然也是溫柔的,可就是縈繞著一種微妙的疏離,蕭芷卿怎麼也說不明白其中的感覺。

  她便不斷地試探,不斷地試探。

  冒尖,出挑,搶風頭,表現自己的特別,甚至在年幼時,故意惹些麻煩,闖些禍事。

  她就想要看看祖母和母親會如何待她。

  結果仍舊是那樣。

  她是府里唯一一個,不會被責罵的孩子。

  蕭芷卿便只當自己是特別的,她只當母親特別愛她,才會愛到客套又疏離。

  這所有的困惑,都在今日有了答案。

  原來她的母親並不是她的母親。

  她的母親並沒有多愛她,只是是不敢得罪貴妃,不敢讓她出事,才會處處小心翼翼。

  祖母的偏愛,則來源於愧疚。

  為了貴妃和英國公府的榮耀,她讓出了一個公主之位,就那樣讓一個庶民出身與他們毫不關係的男人,搶走了原本屬於她的榮耀上。

  原來這就是這份獨特的寵愛的來源。

  這就是代價。

  蕭芷卿痛苦地合上眼睛,腦海中浮現的,卻是春日宴那一日,昭明公主受眾人跪拜的模樣。

  而她原本也應該站在那個位置。

  她本也能擁有那樣一座華貴的公主府,擁有一個寓意美好的封號,成為某某公主,受著京中眾貴女的欣羨與敬仰。

  而不是,現在這個,等著被挑選為妃的四小姐。

  蕭芷卿帶著無法消解的痛苦與遺憾,回到了她留下福緣的地方。

  福緣早就心急難耐,害怕四小姐正謀劃壞事來報復她的背叛。

  她心裡甚至都湧上了趁機逃跑的衝動

  直到熟悉的馬車出現在眼前,福緣才鬆了一口氣,衝過去問四小姐安:

  「四小姐,奴婢已經為您選好了首飾樣式,都是獨一份的新花樣,掌柜已經清空了二樓,您可要上去挑選?」

  福緣的聲音傳到耳中,虛無縹緲,仿若隔世。

  蕭芷卿幾乎已經忘記了自己出城時下的命令。

  她沒有出聲,福緣的聲音讓她想起了那老婦徹骨的恨意。

  福緣也不敢多問,就低頭跟在馬車旁,一路跟著回了府。

  回府後,蕭芷卿等在車裡,等福緣按著她的命令送來了一條披風後,才披著披風,蓋著髒污的衣裙,匆忙地趕回了自己的小院。

  回院後,她第一次屏退了晚膳,只讓福欣伺候著,全身沖洗了個乾淨。

  待到夜幕降臨時,蕭芷卿病倒了。

  這病來的急,她高燒不退,臥床不起,一病便是數十日。

  在蕭芷卿病倒的這一夜,送進宮牆中的消息,一左一右,一份送進了太后的慶壽殿,一份則送到了蕭貴妃的興華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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