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頭頂青天


  柳香香的這句話,讓溫畢衡確認,這麼多年、這無數曲折的經歷都不曾磨滅眼前這個女子想要為自己的家族翻案的決心。

  她絕不是被誰威脅著來到京城的。

  被困于田守仁後院的她定然是尋到了某個機會、看到了某個可以助她翻身的縫隙,她才會以這種方式全力以赴、放手一搏。

  「機會」二字從腦海中冒出來時,溫畢衡率先想到了被裴庾歡稱作是友人的那個「陳饅」。

  他多年辦案的直覺告訴他,這兩個案子之間或許有著千絲萬縷、讓人意想不到的聯繫。

  

  這個聯繫的交叉點會落在哪裡呢?

  柳香香得到了筆墨紙硯,她屏氣凝神,於桌案上提筆開始寫那些被自己銘記於心的罪狀。

  她害怕自己護不住那些證據,害怕會被歹人所騙,拿到冊錄的第一日就開始日夜背誦。

  為了不讓自己忘記,她每晚入睡前都會在腦海中完整誦讀一遍,才能安心入睡。

  這些被掠奪的土地和流離失所的莊戶已經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腦海中。

  她聚精會神地寫。

  蘇文昌眼中流露欽佩,他不敢打擾,便與溫畢衡等著多方消息。

  太陽划過晌午後,差役最先送來了城門處的記錄。

  除了田守仁的,還有柳香香進城時的名錄。

  蘇文昌記下田守仁進城的日期,確定是在鎮國公府宴席的前三日,而後又將與田守仁一同進城的人名仔細記下。

  他天生過目不忘,這事做起來並不困難。

  記完後,蘇文昌又去翻看柳香香的那本名錄。

  柳香香入城的日期與她所供述的沒什麼出入。

  蘇文昌同樣記下與她同日進城的人名,而後便命令差役:

  「去將這兩日進城的人的身份信息查探清楚,遞上來給本官。」

  他要用最笨且最直接的辦法,搞明白帶田守仁進城的與帶柳香香進城的是不是同一撥人。

  正在寫字的柳香香聞言,心中抖了一下。

  她是被阿饅的恩人接到京城中來的,當時同她一起入城的是個名喚俞二的男人,雖有商隊做掩護,但柳香香不知道蘇大人這一手會不會反而查到阿饅身上去。

  但她想了想,還是忍住沒有開口。

  交代完這事後,柳香香停筆,將十頁紙遞交給蘇文昌:

  「蘇大人,這便是家父當年留下的證據。」

  蘇文昌接過紙張,一一看過,溫畢衡也把腦袋湊過去,邊看邊在心中搖頭。

  要不然總說廟小妖風大大呢,這潘暢,仗著自己兩浙轉運使的身份,在常州地界貪起來可真是毫不留情。

  常州地界本就沒有多大,光被柳明義記錄下的因賦稅被收了土地的佃戶,便足足有三百二十戶,涉及數十個村落。

  被侵吞的土地足有萬畝。

  遠比當年柳明義被定罪時所牽涉的土地還要多數倍不止。

  難怪當年黃明亮沒敢把這證據交上去。

  恐怕,從柳香香去見黃明亮的那一刻起,她就被盯上了。

  黃明亮但凡敢有所遲疑,藏下證據,下場不會比柳明義好多少。

  這可是足以誅族的罪證。

  況且那時候朝堂局勢與現在不同,西北打得凶,軍糧要得急,朝廷還要仰仗兩浙、京東、淮南、江南這幾處的轉運使調集上來的錢財與糧食,供給西北。

  那時候,就算這證據交上去,聖上也不會動潘暢,反而會降罪於黃明亮這個不長眼的,以暫且平息事態。

  但現在不同了。

  西北太平了。

  聖上騰出手來了。

  潘暢要倒霉了。

  直到這一刻,溫畢衡才明白聖上派蘇文昌這樣一個愣頭青來查辦此案的真正原因。

  陛下想秋後算帳。

  蘇文昌便是被陛下選中的刀。

  看清楚局勢的溫畢衡立刻明確了自己的立場。

  蘇文昌在這時開口:

  「這證據雖有待核實,但好在每一筆都記錄得詳盡又清楚,想核實這份記錄的真假,或許可以……」

  溫畢衡對他比了個「噓」的動作,然後用眼神示意了下公堂之上大開的門戶以及守在屋裡屋外的十多名差役。

  蘇文昌愣了下,很快明白了溫畢衡的意思。

  溫大人是在提醒他,此事牽連甚廣,要謹防隔牆有耳。

  若被人暗中使絆子,這份證據恐怕也要廢了。

  蘇文昌便收了聲,同時打消了讓差役謄抄這證據的想法,將紙張對摺後,收在了自己懷裡。

  「柳香香,你所供述之事,本官已知曉,你可還有什麼要補充的?」

  柳香香回:「回稟大人,民女暫時只能想到這些,畢竟已經過去了數年,若大人能去教坊司,將民女的母親、嬸嫂、姐妹尋來,或派人去嶺南流放之地,暫且將民女的叔伯、兄弟尋回,或許能問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蘇文昌點點頭:「本官會去尋,你且先下去吧,若能再想起什麼,可隨時知會差役來尋本官。」

  這便算是初審告捷,柳香香被暫且押送回牢房。

  蘇文昌也隨溫畢衡往議事廳去。

  進到屋中,溫畢衡調了自己的幾名親信守到屋外,又親自將門窗關好後,才謹慎地與蘇文昌道:

  「此案牽涉甚廣,證據不易外泄,下官會派幾名差役跟在蘇大人身側保護蘇大人,至於您接下來要做的決斷,切不可輕易泄露。」

  蘇文昌也被他這謹慎態度影響地提起了一顆心,但還是有些驚訝:

  「皇城之內,天子腳下,那潘暢再無法無天,難道還敢殺了本官不成?」

  溫畢衡搖頭嘆息,年輕人還是太年輕:

  「想殺人不一定要動刀。」他說著擺擺手:「且先不說這個,關於這田守仁之死,本官有一猜測,順著查一查,或許能有意外收穫。」

  蘇文昌立刻豎起耳朵。

  溫畢衡壓低聲音道:

  「鎮國公府中不止出了田守仁這一樁案件,還有一個名為『陳蠻』的戲子,也是常州出身,也在那孫武的戲班待過,她去年入京,今年三月初死在西榆林巷。她似乎是那鎮國公世子陸雲遠在外養的外室,而陸雲遠與魯國公府的關係,不必本官說,你也應當知曉。」

  「一個或許與柳香香認識的戲子,死在了魯國公府女婿的手裡,蘇大人,你說這事,會是個偶然嗎?」

  對上溫畢衡滿是狐疑的眼神,蘇文昌背脊泛起陣陣涼意,憑著才華初入官場的他,似乎在此刻看到了一張籠罩於京城上空的巨大的網。

  可笑他此前一直以為自己頭頂青天。

  當這張網出現時,他眼中的景色忽然就再不復往昔了。

  「一起查。」

  蘇文昌的神色變得冷峻而堅毅:

  「就算這事是個偶然,黃天之下,也不該有人無辜枉死。若世道真是如此不公,我們又怎麼對得起身上的官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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