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帝王猜心(二)


  趙桓看摺子時,整個議事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除了溫畢衡外,沒人知道那摺子上寫了什麼。

  挨了一宿罵的眾人,只能低垂著腦袋、憑直覺去感受聖上的心緒變化,以此判斷自己是不是會被牽涉其中。

  有稍微知道些許內情的,諸如大理寺卿和刑部尚書,心裡多少有些底。

  至於另外的幾位統領、指揮使則只能偷偷去看許相的臉色,想從這位兩代老臣的眼神中得到點提醒。

  但許相也只是垂著眼梢,如入定的老僧一般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直到「啪」的一聲清響,所有人都立刻回神,打起十二分精神。

  趙桓合上手中奏摺,臉上不再有表情,他神色冷冽地掃視著面前這群朝堂上的肱股之臣,沉默了足足一刻鐘,才幽幽吐出一個「好」字。

  溫畢衡額上的冷汗一抖,便聽到頂上傳來聖上的誇讚:

  

  「溫畢衡,這案子你查得很好。」

  說是誇讚,那聲音卻透著寒氣,與方才罵人時的怒意完全不同,以至於溫畢衡不由得在心底掂量了一下,才提著衣袍跪到前面:

  「微臣叩謝聖上讚許,這都是微臣的分內之責。」

  趙桓將摺子撂到桌案上,眯著眼睛看了他一會,才又道:

  「聽聞這柳明義的女兒在你那兒改了口風,說她此前潛入陸侯府里搞的那一樁刺殺案,是太子指使的?」

  溫畢衡心口微顫。

  這事雖由隨堂判官記入了冊錄,但他並不曾稟報聖上,考慮到蘇文昌也沒提過自己入宮陳情的事,那這事就是自己傳到聖上耳中的。

  他不敢遲疑,如實作答:

  「回稟陛下,是,原在陸侯的開府宴上,柳香香曾供述她是被瑞王殿下指使,欲要刺殺譽王殿下,只是蘇大人奉命再提審她時,她便改了口供,只說是太子殿下指使的。」

  「只是據她的供述,她並未見過太子殿下本人,一切命令皆是由接她進城的人告訴她的,微臣尚未查到接她入城的人是誰,暫不能分辨其口供的虛實,還請陛下恕罪。」

  「好。」

  這次,趙桓沒再遲疑:

  「溫畢衡,你這個開封府府尹做的確實是不錯,朕瞧著這京中一幫子閒人,只有你一個記得自己的職責所在,剩下的這些,食朝廷俸祿,卻放任那刺客肆意妄為,濫殺朝廷命官,鬧得人心惶惶,城裡城外一片驚懼,簡直是群酒囊飯袋!」

  趙桓音調拔高的剎那,除了許相之外的其他朝臣立刻跪下請罪:

  「是臣失職,臣心中有愧,還請聖上降罪!」

  「降罪,降罪,一天到晚就知道降罪!朕耳朵都聽出繭子了!還好今夜這蘇文昌沒死,不然,朕親封的探花、親封的制勘官,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死在自己家門口,這樣的事出去,莫說是朕臉上無光,你們也全都愧對自己頭上這頂官帽!」

  「現在就滾回去給朕查!守城的去查清楚這柳香香怎麼入的城,護城的也去查,查清楚刺客從哪兒來的,躲到哪去了,青天白日,總不能化成一縷煙消失不見了吧!」

  「還有你,魏敏,若你管不好刑部,以後這刑部尚書就不用你來做了!」

  趙桓一通大罵,眾人瞬間靜默,「降罪」的事再不敢說,只叩首「領旨」,磕頭大喊「定然不負聖上所託。」

  皇帝人也罵完了,天色也蒙蒙亮了。

  眼看著要到早朝的時間的,趙桓一點兒沒有要回去休息的意思,他直接把議事殿這幫朝臣提溜到了早朝上,又與其他不明所以、前來上朝的官員一同罵了一遍。

  溫畢衡摺子上寫的事,他一句也沒提。

  只揪著「有膽大包天的刺客刺殺朝廷命官」這事大做文章。

  朝臣聞言,全場譁然,對鬧得沸沸揚揚的「柳明義案」都有了自己的猜測。

  而後,四周投向魯國公的眼神就變得複雜且精彩了起來。

  魯國公鄭敦復當然能聽出聖上這齣指桑罵槐是衝著魯國公府來的。

  畢竟與此案有所牽連的兩浙轉運官潘暢是他們魯國公府的外戚,負責調查此事的蘇文昌遇刺,不懷疑潘暢,還能懷疑誰?

  可開國太宗皇帝的皇后是魯國公府所出,往後的陛下,哪位身上沒有流著他們魯國公府的血。

  哪怕說他們魯國公府的命數是與大周的氣數綁在一起的也毫不為過,誰不敬他一聲國公爺?鄭敦復又何時受過這個氣?

  他臉色登時就黑了,兩步上前,衝著龍椅上的趙桓一拜:

  「陛下所言極是,有些拎不清的蛀蟲,便是仗著自己一朝得勢,便蹬鼻子上臉,禍亂朝綱,殘害百姓,實數可惡至極。以老臣之見,還請陛下嚴懲不貸,肅清超綱,為百官立綱紀,還百姓以太平!」

  魯國公府的兵權雖早在趙桓登基之初就被削了大半,但先皇在世時,鄭敦復曾隨著老魯國公親自帶兵在西北打過十年仗。

  他聲音鏗鏘,不怒自威,仍舊頗有氣勢。

  一句話說完,背後的那些議論都跟著小了下去。

  趙桓看了他半刻,反倒斂了些許怒意,換上了一絲讚許:

  「魯國公不愧為大周肱股之臣,若是朝中眾臣皆有你這般覺悟,朕也就不必憂心了。剛好,那蘇文昌欲要前往兩浙查探此事,不如,此番便由魯國公世子鄭宇瓊帶隊去做這事,幫朕肅清朝綱,重振綱紀,如何?」

  這句話一下子把被提溜著來上朝的溫畢衡聽精神了。

  他千想萬想,沒想到聖上能來這麼一出。

  讓魯國公世子帶兵去查自己的表舅。

  這可真是驚人。

  溫畢衡的心終於穩了,他果然沒猜錯,聖上這次,是要狠狠地將這筆帳算清楚了。

  不同於愁眉苦臉的刑部尚書,溫畢衡是哼著小曲回的開封府。

  他回府就去尋蘇文昌,想先看看這小子有沒有被昨晚的刺殺嚇出病來。

  但讓溫畢衡沒想到的是,蘇文昌不僅沒被嚇著,他還躲著差役的護衛從開封府跑了!

  「什麼?什麼時候跑的?往哪跑了?跑前留下什麼話呢?蘇家其他人呢?」

  溫畢衡一聽眼睛都嚇圓了,他剛得了聖上的讚許,蘇文昌就從他手上溜了,若是再有個三長兩短,他這個開封府府尹還當個什麼勁兒!

  黃錄立刻上前領罰:

  「大人,是下官一時疏忽,蘇大人說他想回家取些東西,下官便命四人隨行護衛,誰想蘇大人竟然以更衣為由,從他家的後院跳窗戶跑了!」

  「但蘇家的幾人還留在府中的廂房裡,不知蘇大人緣何要跑……」

  溫畢衡氣的腦袋直嗡嗡,他咬著槽牙問:

  「那他從開封府離開前,有沒有查過什麼冊錄,或者打探過什麼消息?」

  黃錄想了想,答道:

  「回稟大人,蘇大人說要回家取東西之前,向下官探聽了裴小姐的去向……」

  溫畢衡抬手拍在腦門上,心裡連一丁點兒想小憩的念頭都沒了,他喊了聲「帶上人,隨我去尋裴庾歡」,便直接往裴庾歡留下的落腳地去了。

  在「綺羅軒」的三樓廂房中,裴庾歡守在床邊,一夜未眠。

  直到昏迷了半宿的冬菽緩緩睜開眼,她才眨了下眼,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冬菽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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