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性命攸關


  裴庾歡裹著披風站在秋風蕭瑟的黑夜中,左右站著兩個高大的男隨從,等了約莫半個時辰,才有差役來引她進去。

  駐紮的營隊只起了三個營帳,圍聚在中間,給鄭宇瓊和兩個副官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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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剩下的其他差役都隨車而眠,輪班守衛車隊的安全。

  引路的篝火外面和裡面各扎了一圈,不能說是燈火通明,至少不會被夜路絆倒。

  引路的差役把她當做是前來高攀的商賈,態度並不算客氣,冷言冷語地說了句「官隊重地,領隊謹言慎行,切勿亂看,把頭低著點隨我往前走。」

  裴庾歡便乖乖跟著。

  邊走還邊諂媚地打探:

  「官爺您在哪裡高就啊?我與開封府的溫大人是舊相識,英國公府的蘇小姐也是我的閨中密友,更有幸得過譽王殿下的賞識,與鎮國公府的世子夫人也有過幾面之緣,說起來,這位世子夫人魯國公府出身,正是小鄭大人的長姐,這樣算來,我與小鄭大人也是有幾分緣分的,今夜偶然路過,怎麼說也該向小鄭大人問安。」

  江朔穿僕從衣服跟在裴庾歡的身邊,聽著她口若懸河的套話,心中是一陣佩服。

  旁人都要裝作遺世獨立、高不可攀。

  裴庾歡偏喜歡裝那厚臉皮的凡夫俗子。

  若不是江朔見過她算計這些所謂的貴人時的樣子,還真要被她這嘴臉矇騙過去。

  差役非常不耐煩。

  他雖然官銜小的都算不上是個官,但官民有別,何況是這樣勢利眼的商戶。

  差役並不信她口中攀扯的這些東西,也知道自己頂頭上司小鄭大人不待見她,自然不願意給什麼好臉色,就面無表情地在前引路。

  走到主營外,差役先進去通傳,得到應允後,才引裴庾歡三人進去。

  鄭宇瓊在帳中等她。

  這位鄭世子今年剛過十八,與鄭知瑤容貌相似,稱得上唇紅齒白、玉樹臨風。

  有魯國公府和真定曹氏兩個大族庇護,自小金尊玉貴、養尊處優得長大,身上帶著與鄭知瑤一樣自成一派的貴氣,走的是也蔭官承爵的路子,此番授皇命之前,剛入樞密院半載,只做了個七品的閒職。

  是以,就算他身上穿著巡檢使的官袍,也沒幾分官威,反倒是世家公子那不可一世的氣勢更盛些。

  裴庾歡只餘光看了一眼,瞥到蘇文昌就躺在這帳中的榻上時,立刻低下頭,低眉順眼地訕笑著見禮:

  「民女裴庾歡見過鄭世子。」

  鄭宇瓊眉頭一蹙,略微不悅。

  立在一旁的差役道:「夜深露濃,鄭大人要歇息,蘇大人身子不適,也要儘早歇息,你有什麼事,快些講明。」

  裴庾歡做出驚訝表情:

  「方才往營帳這邊走來,想過來見禮時,就聽到蘇大人的聲音,我原以為是聽錯了,沒想到竟是真的?聽那喊聲悽厲,蘇大人是生了什麼病?身子如何不適?是不是很嚴重?」

  鄭宇瓊表情略有些不耐煩。

  差役便順著他的意思回話:

  「蘇大人文官出生,身子孱弱,一路飲食不便,上吐下瀉了數日,如今正在榻上歇息,由鄭大人和隨行的大夫照料看顧,你這禮也見過了,便速速退去吧,別礙了大人們歇息。」

  裴庾歡起身,往榻上看了一眼。

  雖是主營,但臨時歇息的地方,營帳扎得並不大,門口距離床榻不過幾步遠,裴庾歡抬眸望過去,便能清楚地看到蘇文昌的樣子。

  他雙眼緊閉,臉色煞白,印堂發青,額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

  鼻翼鼓動肉眼可見,顯然呼吸很重。

  裴家跑商收藥起家,裴庾歡自小便熟知藥理,過去兩年,更是因秋石之故,廢寢忘食地鑽研醫書。

  只一眼,她便看出,蘇文昌中了食毒,危在旦夕。

  她心口一跳,眼神便冷了下去。

  蘇文昌隨鄭宇瓊出京時,裴庾歡就覺得,按魯國公府的行事作風,這路上不會太平。

  說到底,魯國公府就從未真的信服過如今的皇帝。

  皇帝登基之初,要削魯國公在西北的軍權,蟄伏在壩州的叛軍就開始鬧,鬧得一茬比一茬大。

  叛軍鬧。

  蒼厥也不太平。

  其中有沒有煜暉大長公主的影響很難說,但削弱魯國公兵權的事,確實是因此被擱置了。

  直至今日,哪怕叛軍被剷除,西北也暫時安穩了,皇帝也沒再重提舊事。

  裴庾歡覺得皇帝應當是想提的。

  柳明義這事就是個引子,否則這樣一樁舊案,不值得皇帝大費周章,親自操戈。

  魯國公府顯然也意識到了。

  他們願意交上一個潘暢,給皇帝顏面,但也得殺一個蘇文昌,立住自己的威望。

  蘇文昌就是個由頭罷了。

  「病死」在職位上,也無可指摘,只要魯國公府能漂亮地解決潘暢在兩浙捅出來的錢窟窿,皇帝只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再尋機會,一點一點剝離魯國公府的影響。

  裴庾歡猜到這些,便想到蘇文昌會出事,但她沒想到鄭宇瓊的動作會這麼快。

  她原以為,鄭宇瓊至少也會留他到常州,至少把制勘官為皇帝辦案的顏面留足了,再在回程的路上動手。

  但顯然,鄭宇瓊和魯國公府,比她所想的還要目無法紀、陰狠毒辣。

  沒有隱蔽行事的時間了。

  裴庾歡眼眸流轉,提起裙擺便衝到了蘇文昌旁邊:

  「蘇大人?蘇大人?上次在京中見時,蘇大人還是一副康健模樣,怎麼過了幾十日,便病成了這副樣子?」

  她伸手去拉蘇文昌垂在外面的手。

  鄭宇瓊和差役都愣了一下。

  哪有女人這樣攀扯外男的?簡直寡廉鮮恥!

  差役兩步衝過去:「你這是做什麼?」

  江朔生怕這幫人要動手,兩步跟過去護在裴庾歡身前。

  裴庾歡趁衣袖擋著,飛快地摸了一把蘇文昌的脈搏,確定他脈搏尚在,還能再挺個一時半刻後,才鬆開手,扯出帕子擋在臉前,做出哀戚模樣:

  「唉,不瞞兩位大人說,其實,早在京城那偶然的一面後,文昌與我,便定下了婚約。原想著,若文昌在常州得閒,便隨我回揚州拜見爹娘叔伯,我這才驅了車隊在後面跟著,沒想到,不過十幾日而已,文昌竟然病得這麼厲害……」

  裴庾歡低頭抹了下淚。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江朔在內,全都被她這一席話給震住了。

  差役露出狐疑的表情。

  鄭宇瓊則完全不信。

  蘇文昌雖是個窮酸書生,但好歹也中了個探花。

  不去攀附高門貴女也就罷了,能瞧得上一個行商的?

  這女人有古怪。

  鄭宇瓊給了差役一個眼色,差役便立刻趕人:

  「去去,什麼東西,就在這胡亂攀扯,趕緊走,不要擾了大人們休息……」

  這話還沒說完,就被裴庾歡打斷。

  她看向一直沉默地跟在江朔身邊的另一個僕從:

  「黃大人,在開封府時,溫大人引我與蘇大人相識時,你也在場,蘇大人與我的這樁婚事,你也知曉,你快跟鄭大人說一說呀。」

  被溫畢衡派來、以告假探親的身份跟在裴庾歡身邊的黃錄眼神遊離了一瞬。

  有這樁事嗎?

  他應該知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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