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裝死求生
月至當空時,營帳前的差役換了一趟班。
如江朔所料,那位去尋大夫的差役一去不復返,不僅沒把大夫帶來,人也沒了蹤影。
而後換班的差役也頗有默契地當做無事發生。
江朔假意鬧了一會,便做出不敢再鬧的怕事模樣,守在營帳前,盯著裴庾歡的影子,直到那影子慢慢暗淡。
太陽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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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鄭宇瓊這一覺睡得並不好,營帳的床榻太冷太硬,縱然鋪了十床棉褥,也硌得他渾身酸痛。
等暖床的婢女攏了圍帳,侍候他起身時,差役已經候在營帳門口,要匯報蘇文昌的情況。
鄭宇瓊懶懶地打著哈欠,沒什麼興趣聽:
「人死了就拿蓆子過上,運到常州去讓知府驗明,帶著殯帖發回京城去。」
差役聞言,沉默了下,才語帶狐疑地回覆:
「大人,那蘇文昌他,他沒死。昨夜雖然又嗷嗷吐了一夜,但今日清晨,他竟然醒了,正讓他那未婚的娘子照顧著討水討飯吃呢。」
「沒死?」
鄭宇瓊一怔,腦海中忽然浮現昨日所見的那裴姓女人的眼睛。
無論蘇文昌身子骨有多硬實,昨晚那一個加了料的嗖饃饃餵下去,也應當是活不了了。
何況他在路上已然病了數日,也早該被掏空了,怎麼還能醒過來?
莫不是昨夜那個商賈暗中使了什麼手段,把人給救回來了?
「怎麼會沒死,昨夜讓你們在營帳外面盯著,你們盯到哪裡去了?」鄭宇瓊怒道。
差役答:「回大人的話,是一直盯著,營帳里的油燈也沒滅,一直看得清楚,那位裴姓小姐,除了哭就是哭,最多也就給那姓蘇的端了幾次恭桶,旁的什麼也沒做,小的們看的清清楚楚。」
「讓丁大夫去瞧瞧。」鄭宇瓊道,待到身上的官服穿好,他便也往蘇文昌的營帳里去。
他到時,丁墨已經在把脈了。
丁墨對這趟行路中的「古怪」多多少少有所覺察,蘇大人的病他也瞧過幾次,吃得東西不乾淨,鬧得肚子不舒服,在外趕路,這是常有的事。
可這事古怪就古怪在,整個車隊五十來號人,只有蘇大人一人吃壞了肚子。
且吃壞之後,久不見好,還一日比一日更糟。
主事的鄭大人還總是給他這個大夫安排別的事,明里暗裡地延誤他診治的時間。
丁墨也不是第一日入官場,這些東西,他心領神會,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處事原則,也就按著鄭大人的安排行事。
昨夜蘇大人的哀嚎他也聽見了。
他做好了今日清早來收屍的準備。
沒想到,還能見到活的。
丁墨瞧著蘇文昌略微恢復了些許血色的面容,心中也略感疑惑,便上前把住了他的脈搏。
把了約莫小半刻,丁墨心中就有數了。
還是半死不活的脈。
氣息已然微弱得快要摸不到的。
清早能醒來要飯吃,多半是迴光返照,熬不過今日了。
丁墨惋惜地收回手。
恰巧鄭宇瓊在此刻進了營帳。
營中的幾人便轉身向他行禮。
丁墨:「拜過鄭大人。」
裴庾歡:「承蒙鄭大人大恩大德,文昌有驚無險,總算是醒過來了。」
她抽出帕子抹了下眼角的淚。
已於昨夜求生的痛苦中知曉了自己這樁「婚事」的蘇文昌雖盡力控制著臉上表情,不露出端倪,但仍舊被裴小姐這突然的變臉驚了一下。
他默默垂下眼梢。
鄭宇瓊並不理會裴庾歡,只去看丁墨:
「丁大夫,蘇大人的脈象如何?」
經歷過被堵著嘴巴按倒在馬車裡的事情後,蘇文昌已經能聽出鄭宇瓊語氣中那種不加掩飾的輕蔑了。
還帶著一絲威脅。
他能看到帳外攢動的人影,差役已經圍上來了。
鄭宇瓊是此行領隊的巡檢使,這護隊的五十差役都是他的人。
蘇文昌也不免在心中對皇帝生出怨憤,這樣的安排,分明是想讓他死!
真還不如讓他輕裝上陣自己驅車往常州去,這會子說不定都到知府府衙了!哪裡會受這麼多罪?
丁墨看一眼抹淚的裴庾歡,不忍在這未婚娘子面前說出事情,便躬身對鄭宇瓊道:
「大人借一步說話。」
鄭宇瓊不耐煩地隨他來到營帳外,丁墨如實匯報:
「蘇大人脈象虛弱,時有時無,幾欲消失,此番甦醒,怕是迴光返照,若靜養一日,用人參熬湯藥補上虧空的津液氣血,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行軍路上自然不會有人參這種東西。
鄭宇瓊的表情卻明快了幾分:
「既然如此,那為了蘇大人的性命,需得全速趕往常州,去為他尋這一線生機才好啊。」
他當即下令:「全隊整裝,即刻出發,前往常州,務必救下蘇大人的命。」
丁墨低下頭,心生憐憫。
可憐蘇大人這命數了,他這身子是無論如何都經不住這樣的顛簸的,鄭大人是誠心想要蘇大人的命。
無權無勢還要得罪這些貴人,便只能落得這樣的下場了。
鄭宇瓊一聲令下,官營中五十人行動迅速,不到半個時辰便踏上了往常州去的。
鄭宇瓊留了個心眼,怕再生變故,便毫不猶豫地將裴庾歡和她那隨行的奴僕一起趕回了她自己的商隊。
蘇文昌則又被抬回了那個馬車。
他半歪著身子,並不貿然行動,只做有氣無力地病秧子狀。
待到車簾被放下,馬車被奔馬驅著顛簸地跑了起來,蘇文昌在抓著窗板,從腋下取出了他一直用力夾著的茶碗。
同時,心中對裴庾歡升起了由衷的敬佩。
裴小姐真是料事如神。
昨夜,她救了他一宿,那種疼痛漸退、重新活過來的感覺無比的清晰。
除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外,他心中最強烈的情緒便是憤怒。
在得這份差事之前,蘇文昌熟讀理律,他眼中的大周,雖有些枉顧律法之徒,但大多仍是百姓安居樂業的太平盛世。
他從沒想過,他會在整整五十雙眼睛的注視下被謀殺。
他惱怒於鄭宇瓊的囂張,恨不得當即便衝到他的營帳中與他對質。
但裴小姐卻點醒了他。
「鄭世子能殺你一次,便能殺你第二次。他若是怕你這制勘官的名頭,便不敢在這路上下此毒手。我的醫術只能治病,卻不能抵擋權勢之下的殺意,在到達常州之前,蘇大人,您仍舊危在旦夕。」
「若想活命,只能先裝死,只有做出你會死在路上的假象,鄭世子才會為了折騰死你,惺惺作態地趕往常州。」
她說著,取了一個茶碗放到他手中:
「將這個茶碗用力地夾在腋下可以阻隔氣血脈動,鄭世子聽聞你醒來的消息,定然會立刻派大夫前來查看你的情況。只有裝死騙過他,才能再爭一分生機。」
那時,裴庾歡那張蒙著淡黃燭光的臉,帶著前所未有的冷靜與認真。
與他在獄中初見她時,簡直判若兩人。
與「雲想容」的再見,也有所不同。
蘇文昌想到「破釜沉舟」四個字,心中敬佩又自愧。
他便謹慎地執行著她的計劃。
直到現在,整支隊伍全速趕往常州,一切都正中裴小姐下懷。
靠在馬車裡的蘇文昌忍不住猜想,裴小姐究竟是何時介入到這個案子中來的呢?
又或者說,柳香香在定遠侯府引起聖上注意的那一出鬧劇,會不會也與裴小姐有關呢?
如果他現今敵人是站在潘暢身後的魯國公府。
那裴小姐的背後又站著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