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七竅玲瓏


  餓了十多天,蘇文昌這一餐稱得上是饕餮。

  有裴庾歡作保,他便收了害怕再次中毒的心,一通狼吞虎咽後,面上總算恢復了一絲血色。

  飯後,裴庾歡又從自己的行囊中取了一個白瓷藥瓶交給他,並叮囑:

  「此丸日服一次,連服十日,蘇大人身體便可無恙。」

  這是裴庾歡親手搓的草藥丸子,用的是裴家祖傳的方子,專解食毒用的,畢竟她們這種商人,跟著商隊跑起來,數十日的奔波根本不在話下,若是吃壞一次東西便要受一次罪,那生意就不用做了。

  蘇文昌感激地接過,認真地將她的話記在心裡。

  裴庾歡又道:

  「潘暢的事情未了,恐怕鄭大人害你的心不死,黃明亮黃大人是何種情況也難以預料,府衙也不是絕對安全,蘇大人回去後,所食所飲都要多加注意,這藥瓶更是要收在懷中不能離身,回頭若是你又中了陰招,不小心被毒死了,可切勿讓我因為這藥瓶被牽連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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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文昌立刻道:

  「回去我便會讓府衙中的大夫看過這藥,並告知所有人,這是我從家中帶來的,絕不會給裴小姐添任何麻煩。」

  見他如此上道,裴庾歡滿意地點了點頭。

  待到外出探查的江朔回來,與黃錄一起守到屋門口時,裴庾歡才與蘇文昌說起正事:

  「千難萬險地來了常州,蘇大人打算從何查起?」

  蘇文昌道:「百姓的事,自是從百姓查起。」

  他言指柳香香默寫下的那些證據,卻繞了個圈子,並不是不信任眼前這位救過他性命的裴小姐,而是目前,他無法確定裴小姐背後的人是誰。

  裴小姐忠義,為了救他不惜得罪鄭宇瓊。

  但裴小姐背後的貴人,與此事有何種牽扯,又希望此事走向何方,蘇文昌不能確定。

  既不能確定,他就得對柳香香寫出的證據三緘其口,不能讓柳香香再因此遭禍。

  裴庾歡聽出了他的意思,眼中對他多了一分欣賞。

  初出茅廬的探花郎似乎終於在滿腔熱血下長了一分心眼。

  雖然這一分心眼首先長在了懷疑她上面,但裴庾歡完全不在意。

  她提醒道:

  「常言道,強龍不壓地頭蛇,不論蘇大人手中有怎樣的證據,若蘇大人在常州查出端倪,黃明亮作為知州,定然免不了被聖上問責,輕則降授,重則罷免,更有甚者,或許會步柳大人的後塵。

  「黃大人此刻心中定然是怕的緊,他也一定想在蘇大人和鄭大人手中摸個準話,為自己尋一條出路,若蘇大人毫不留情地直接按著手中的證據查到百姓之中去,恐怕黃大人會負隅頑抗,全力阻撓,還會因此向鄭大人投誠,求鄭大人保他。若是他們二人沆瀣一氣,蘇大人恐怕就寸步難行了。」

  「是以,民女以為,蘇大人或許可稍安勿躁,給黃大人一個『投靠』的機會,若能將黃大人拉進您的陣營,往後無論想在常州查什麼,都會簡單許多。蘇大人意下如何?」

  裴庾歡聲音沉浸,一字一句,似棋子入陣,聽得蘇文昌晃了神,剎那間幾乎忘了坐在他面前的是位未得一官半職的尋常女子。

  蘇文昌對黃明亮的立場自然也有所考量。

  但他想到的是,先拿到足以讓黃明亮就範的證據,再動用他從刑部尋到的那兩封由黃明亮接連發出的書信,誘他將功補過。

  可裴庾歡的話卻思慮更甚,如她所言,要是黃明亮在他去尋證據的這幾日,便狗急跳牆,倒戈向鄭宇瓊,那他確實會成為一個光杆將軍,手下再無一人都能調用。

  可……

  「裴小姐所言十分有道理,可我擔心,若不先下手為強,讓那鄭宇瓊搶在前面動了手腳,湮滅了證據,日後想要再查,恐怕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當初,柳香香曾將手中的證據——也就是那些被強收的土地名目交給了黃明亮,黃明亮受人脅迫,沒將證據繼續上交。

  這份證據若是毀了也便罷了,可若是落到了潘暢手中,那鄭宇瓊定然也知曉。

  他若先一步去那些農戶家,威逼利誘,統一了口徑,往後就算有黃明亮相助,恐怕也難以再查到什麼東西了。

  裴庾歡知曉柳香香的證據,也知曉蘇文昌著急的是什麼。

  她只緩聲勸道:

  「蘇大人,柳大人的案子至今已有六載光陰,而那潘暢所行的惡事,也不知起於何年,持續了多久,若要從他上任算起,恐怕十年不止。而蘇大人如今才來探查,晚的可不只有這幾日。你手上能有的證據,潘暢那裡只多不少,他自己做多少歹事,他自己又怎會不知?能在這幾日被湮滅的證據,他早就湮了,不會等到你來。」

  蘇文昌眉頭一皺,驚覺她所言更有道理後,心頭緊跟著湧上疑慮:

  「可若是如此,聖上派我來此,豈不是白走一遭?」

  他想到柳香香那般慎重地謄寫出的證據,可能早就變成了一把廢紙,心口不由得被狠狠地揪住了。

  裴庾歡挑眸看他,眸中沉靜如水的神色,像一抹清幽檀香,讓蘇文昌的心在剎那間靜了下去。

  「所以,黃明亮才是關鍵。潘暢會為了保全自己湮滅證據,黃明亮自然也會為了保全自己,留下後手。蘇大人,我無官身,只一介商賈,沒有資格面見黃明亮,且就算是見了黃明亮,也無法免除他的戒心,讓他信我。」

  「而你,蘇大人,你是聖上親封的制勘官,比起鄭宇瓊,你更能代表聖上的意思。所以你必須得動用你那筆下生花的本事,說服黃明亮迷途知返、戴罪立功。這是只有你蘇大人才能做到的事。」

  裴庾歡這一席話,宛若撥開迷霧,讓蘇文昌恍然大悟。

  他忽然明白了皇帝獨獨選他來此的用意。

  他布衣出身,與黃明亮同氣相連,又因文章漂亮得中探花。

  裴小姐所說的,才是聖上想讓他做的。

  皇帝是想從下往上,借黃明亮這個知州的手,除掉潘暢這一害,如此,才能於官場上,保住寒門學子的心,整治門閥蠻橫霸道之歪風。

  蘇文昌當即起身,對裴庾歡鄭重一拜:

  「是下官愚鈍,裴小姐七竅玲瓏,這一席話,讓下官茅塞頓開。下官這就回府衙,力勸黃明亮迷途知返,戴罪立功。」

  裴庾歡見他並非是個不聽勸的愣頭青,便也起身,手袖合十回禮道:

  「還望蘇大人謹慎行事,保重自己方有後路。我便就此恭祝大人剷除奸佞,萬事順利。」

  蘇文昌離開後。

  裴庾歡才又坐回桌几旁,用沉靜的眸子,望著香爐中東升的紫煙。

  看蘇文昌的表情,顯然已經通過她的話,明白了皇帝此舉的用意。

  但實際上,她只言了其一,未言其二。

  其二,還有清風樓大火那一聲聲「奸佞」中,皇帝心中被激起的憋悶。

  唯有一場聲勢浩大的民怨,才能紓解。

  蘇文昌這步棋子之外,還要再添一把火。

  裴庾歡順著窗戶望向樓下那比京城窄了數倍不止的大街。

  蘇文昌的車馬離去後,裴家的車馬自東方而來,幽幽地停在了客棧門前。

  望著車上下來的人,她露出了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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