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挺直脊樑
裴小姐的謀劃是,讓他發揮制勘官的優勢,狐假虎威,用聖上的威名來獲取黃明亮的信任,以此引黃明亮倒戈。
但他思考過後,便得出一個結論——
第一時間更新最新章節,盡在s͎͎t͎͎o͎͎5͎͎5͎͎.c͎͎o͎͎m
裴小姐這法子雖好,卻仍有一絲賭的成分。
賭黃明亮沒有被魯國公府嚇破膽,沒有徹底與潘暢同流合污,仍想仰仗皇家天威來為自己尋求後路。
且,若他與鄭宇瓊分庭抗禮,黃明亮勢必會在兩人之間反覆掂量,權衡利弊,苦苦思索自己究竟要選擇哪一邊才能有活路。
其中所耗費的時間也不可估量。
事情一旦沾上一個「拖」字,便容易生變數。
所以蘇文昌謹慎思索後,便又生出一計:便是他自己以身入局,做出被嚇破膽的模樣,優先向鄭宇瓊投誠。
若他與鄭宇瓊站到一條線上,黃明亮就無路可選了,他只需糾結到底是優先與自己商談,還是直接向鄭宇瓊投誠。
選人比選黨派要簡單多了。
蘇文昌先向黃明亮訴說了自己來時遇到的食毒之禍,讓黃明亮知曉鄭宇瓊的心狠手辣。
再拋出自己的布衣出身,引得他生出親近之感。
包括他向鄭宇瓊「告饒」的那些話也一定會傳到黃明亮的耳中,黃明亮肯定會立刻感同身受。
當黃明亮由那些溜須拍馬之詞,想到自己這數年的鉗制之苦時,黃明亮的心必然會向他倒戈。
黃明亮一定在向鄭宇瓊投誠之前,先來與他套近乎,借他之口,去摸鄭宇瓊的底。
只要黃明亮來了,他就一定能勸他歸降。
蘇文昌斂下眼底精光,坐到桌邊,疑惑又驚訝地開口詢問:
「黃大人何出此言?到底發生了什麼要緊的大事,竟能牽扯到大人的身家性命?」
黃明亮又嘆一口氣,不回答,只取酒盅,親手為蘇文昌倒酒。
蘇文昌酒量還行,與他碰杯後小抿了一口。
黃明亮大概也怕自己酒後失言,喝也不多。
但對飲過後,兩人就是一起喝過酒的交情了,有了這交情,黃明亮就能開口了。
他眉毛皺成「八」字,愁眉苦臉地道:
「還能是什麼事呢,蘇大人,您就莫要裝作不知了,您是為什麼事來,我就是為什麼事來的。」
蘇文昌於是開門見山:「是柳明義柳大人的案子?」
黃明亮道:「正是!」
他起身對蘇文昌作揖:
「蘇大人,既然您受了皇帝的委任來調查此案,想必已經知曉了柳大人的冤屈,那對常州發生的事,應當也有所耳聞了吧?」
他指的是柳家藏下的那些證據,但他不想明說,他既想看看蘇文昌憑自己本事調查到哪裡了,又想看看他對待這件事究竟是個什麼態度。
蘇文昌沉默了片刻,破釜沉舟地開口:
「蘇大人指的是柳明義之女柳香香被轉賣到商船上的事?」
黃明亮愣了下,抬眸看他。
蘇文昌清明的眼底帶著悲憫的光:
「我都知曉。」
黃明亮說的含糊,所以,他也說的含糊。
但「都知曉」這三個字,卻讓黃明亮心頭抖了抖。
「都知曉?蘇大人是審過那柳家女兒了?」
「是,為替父翻案,她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黃明亮手上的酒盅一下就歪在了酒桌上,眼看就要滾落在地,蘇文昌伸手扶住了那酒盅。
「當然,因此事牽涉深廣,我還未上報給聖上,黃大人不必憂心。」
蘇文昌再次開口,最後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黃明亮愣了下,煞白的臉恢復了些許血色。
所幸蘇文昌並沒擺出「鐵面無私」的模樣,黃明亮心底也就稍微和緩,他慚愧地開口:
「蘇大人,咱們都是寒門學子,靠著爹娘一畝田一畝田耕出來的銅錢,供著讀了書,中了進士,封了官。讀書的時候,咱們哪個沒背過『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句話,可等到官袍加身的那一刻,我才知曉,世間不可為之事有那麼多。」
「即便我們頭上戴了官帽,被百姓們恭敬地喚一聲青天大老爺,可實際上呢,官帽之上還有官呀,蘇大人。七品,六品,五品,又怎麼樣呢?天高皇帝遠,民少相公多!」
「您頂著制勘官的名頭,是聖上親封探花郎,那鄭世子都敢在行路上對您痛下殺手,我的處境,比起您,還要更加難以自處啊!」
「我今日來尋大人對飲,也不是為別的,只是思及與柳大人做同僚共事的日子,心中百感交集,輾轉反側,難以安眠,心中苦水,食難下咽。想到蘇大人與我同氣相連,或許能知曉其中滋味,這才冒昧前來,說這些不恥之言,還望蘇大人莫要怪罪,莫要怪罪!」
與蘇文昌一樣,黃明亮也是最後幾個字,咬得格外重。
他雖然還是在打太極,可言語之中卻也摻雜了不少真情。
至少經歷過殺身之禍的蘇文昌,能夠知曉他的恐懼。
蘇文昌隨他一起嘆了口氣,隨後將手中的杯盞端端正正地擺到了他的面前:
「我知曉黃大人的不易,黃大人卻不知曉我的來意。」
「我於去年春闈及第,於去年十月封官入翰林院,至今為官不足一年,且此前從未有過查案的經歷。聖上卻唯獨選我來重查此案,黃大人覺得是為什麼?」
黃明亮眉頭鬆了又皺,沒能明白他這突然轉變的話鋒寓意何為。
蘇文昌繼續道:
「因去年三甲,只我一人是莊戶出身,且我為官之後,從未收過宮中任何一位殿下、乃至京中任何一座國公府的請帖。我本本分分地為官,未曾攀附任何一根高枝,」
「聖上苦門閥挾制久矣,才會選中我來徹查潘暢之事,以肅清朝綱,告慰登科為官的寒門學子,讓他們挺起脊樑,為國為民,做真正的青天大老爺。」
「黃大人,我知道你在柳明義案中隱瞞了什麼,也知道你這些年被潘暢挾制於汲汲營營間行了些許違心之舉,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本心。」
「我相信,那封曾經送往京城的欲要為柳大人正名的信,才是你黃明亮的本心。」
蘇文昌目光灼灼,從袖中取出一封泛黃的信箋。
信封上,「謹啟刑部諸公座前」幾個字映入黃明亮的眼帘。
那是他的字跡,他再熟悉不過。
黃明亮看著這塵封已久的信箋,眼眶驀得一陣滾燙。
他扶著桌子,彎下了腰:
「蘇大人,是我膽小如鼠,我愧對聖上,愧對百姓,愧對柳大人啊!」
蘇文昌伸手扶住他,一寸一寸地將他扶起,語氣沉靜,聲音懇切:
「所以,黃大人,如今正是我們重新挺直脊樑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