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打草驚蛇
蘇文昌的這句話說出來後,黃明亮就再不曾動過酒盞。
兩人掩著燈影,聊至半夜,黃明亮才離開。
黃明亮離開後,蘇文昌立刻來到書案前,研墨起筆,將今夜從黃明亮處探聽到的所有信息都寫了下來。
黃明亮只是潘暢手下的眾多知州之一。
潘暢會為了自保湮滅證據。
黃明亮也會為了自保,私藏證據。
有柳明義的前車之鑑,黃明亮更加謹慎,手裡握著的都是足以威脅到潘暢的實證,比如當年那些被做過手腳的田稅帳目,比如柳明義賑災時的糧款數目以及實際上的糧款去向等等。
強龍難壓地頭蛇,放在這裡也適用。
潘暢自以為一手遮天,卻無法真正控制旁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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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明亮把這些東西握在自己手裡,只為了在被潘暢威脅的最後時刻,拿出來保命。
而這居然也在裴小姐的計算中,蘇文昌不禁感嘆,她對人心的揣摩真是精準到恐怖。
今夜黃明亮只說了其中的一部分,並未全盤托出,為的是向蘇文昌表明自己的誠意,讓他在結案後,能在聖上面前美言一句。
蘇文昌今夜將這些口供寫下來,也不為別的,只是為這事再上一重保險。
以他方才的觀察,黃明亮似是心中仍有想為柳明義翻案的念想,也想在保下仕途同時重歸正道。
但蘇文昌也不能保證自己看人能看得絕對精準。
比如初見裴小姐與她那位肉身纏刀的婢女時,他就只看到了她們的柔弱與可憐。
所以,萬一他看錯了黃明亮,萬一黃明亮早已向鄭宇瓊投誠,今夜是故意來套他的話的,那暴露了自己意圖的他,就看不到明日的太陽了。
蘇文昌雖然不想死,但是更怕這段時間的努力功虧一簣。
他便將黃明亮所言的種種以極小的字寫在巴掌大的紙條上,而後將紙撕成三條,逐條揉捻成小指長的紙卷,塞進了裴小姐送給他的藥瓶里。
藏在旁的地方,他怕讓潘暢的人搜了去。
藏在這裡,若他真要死,便將瓶子往床底一丟,賭裴小姐能找過來,賭老天開眼,善惡有報。
做完這事後,蘇文昌心一橫,合了衣衫就躺在床上睡了。
第二日,晨曦的光透過窗戶將他照醒時,蘇文昌從床上爬起來,鬆了一口氣。
往後幾日,他照常拍馬屁,黃明亮也照常變著法地給鄭宇瓊上供。
在山珍海味、曲藝琴調的間隙中,鄭宇瓊也會裝模作樣地審一審過往的辦案卷宗。
蘇文昌也隨著他看,且每日最多只看五卷,看完了就聽曲喝茶。
這種日子過多了,蘇文昌也不禁感慨,怪不得各個都冒著掉腦袋的危險做貪官,原來這貪官的日子這麼愜意。
這樣過了約莫十日,鄭宇瓊將二人喊到前廳,道:
「黃大人在常州做知州的這數年,實屬為國為民,兢兢業業,經黃大人查辦的案子,也都記錄得十分詳實,我與蘇大人一番查探,確實沒查出有什麼不妥之處。待到來日回京,我等必會將此事情稟報聖上的。」
黃明亮一聽,立刻起身作揖:
「鄭大人所言都是下官的分內之事,此等謬讚,下官愧不敢當。」
鄭宇瓊笑道:
「黃大人兩袖清風,何來愧不敢當之說?你在常州的差事辦的好,自然應當讓聖上知曉你的功勞。」
蘇文昌聞言,跟著道:
「黃大人,鄭大人有意提攜你,你還不趕緊謝過鄭大人?」
黃明亮趕忙道:
「下官謝過鄭大人,這提攜之恩,下官定然銘感五內,沒齒不忘。」
兩人這恭維又柔順的樣子,讓鄭宇瓊非常受用,他任黃明亮站著,懶洋洋地捻了下手中茶碗,挑著眼梢,以審視的眸光睨向黃明亮:
「說到沒齒難忘,我記得如今正拘於刑部大牢的柳明義,此前是你的上官,你這些斷案冊錄的本事,應當都是柳明義手把手教的吧?你能坐到如今的位置,定然也少不了柳明義的提點,對這位有知遇之恩的前輩,黃大人是否也銘感五內、沒齒難忘啊?」
黃明亮表情一僵,為難語塞:「這……下官初入官場之時,確實受了柳大人不少提點……」
「那柳明義沒入大牢這麼多年,你就沒想過要還報他的恩情?」
「柳大人當年入獄,是過了大理寺後,由刑部按大周律例判罰的,且如果下官沒記錯的話,因柳大人始終不曾認罪,所以對柳大人的判決遲遲未下。下官心中掛念,聽聞聖上欲要重查當年的案件,也為柳大人高興。知曉兩位大人是為此而來的,下官更是竭盡所能地配合,這也應當算是報答柳大人當年的恩情了吧?」
黃明亮沒有理會鄭宇瓊語氣中的譏諷。
他這一通話滴水不漏,引得鄭宇瓊的眼神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半刻,而後,鄭宇瓊的眼神便暗了下去:
「黃大人,你不老實。我本想著你在常州為官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便是事情做得糊塗些,也能將功補過。我本想在御前為你美言,讓聖上不去計較你此前陷害柳大人的那些事,可你竟然如此不老實,我與蘇大人來此數日,你不僅不想著儘早坦白,交上手中的證據,還用這些聲色犬馬之事,牽絆我與蘇大人,耽誤我二人查案的進程,你如此居心叵測,用心不良,便是我想幫你,也不能幫了。」
這話雖嗪著笑意,可語氣已然已經毫不客氣。
蘇文昌當即便聽出,這鄭宇瓊是在「威逼」。
鄭宇瓊的想法多半與裴小姐一樣,他在府衙中作威作福了這麼久,就是等著黃明亮向他投誠,主動交上手中的證據。
可黃明亮遲遲沒有行動,鄭宇瓊便徹底沒了耐心,直接將柳大人蒙受的冤屈扣在黃明亮腦袋上,便是要嚇他一個魂飛魄散,讓他在倉皇之際,慌不擇路地交出手中證據。
這幾日,蘇文昌也慢慢想清楚了。
鄭宇瓊此行並沒有要包庇潘暢的意思,他是來替魯國公府抹除證據的。
他得將黃明亮手中的東西審乾淨,再假借「包庇」之意,將潘暢手中的證據騙乾淨。
徹底撇清魯國公府後,再秉公執法,大義滅親,將兩人交出去,將聖上的怒火換成自己的功績。
兩頭通吃,真是極好的算盤。
他十幾日消極查案的姿態,定然已經過城中的耳目傳到潘暢那裡了。
鄭宇瓊就是要做出這副姿態,讓潘暢相信他是來保他這個表舅的,以此來騙過潘暢,讓潘暢暫且按兵不動,給他留出撇清魯國公府的時間。
他今日就要拿黃明亮開刀了。
意識到這件事的蘇文昌,忽然覺得自己太過畏手畏腳了。
若是他能黃明亮投誠後,直接在這府衙中或者在這常州城中挑起事端,做出要大肆調查此案的姿態,並放任這個消息傳到潘暢耳中,定能打亂鄭宇瓊的陣腳。
讓潘暢在慌不擇路間,做出對魯國公府不利的事。
晚都晚了,他現在再謀劃這事,還來得及嗎?
蘇文昌正想著這事,門外忽然傳來差役的通報:
「稟報大人!府衙門前來了一眾百姓,他們手中拿著鋤頭釘耙,嘴裡地嚷嚷著自己家的田地被豪紳強占了,要來找知州大人求個公道!」
屋中三人聞言皆是一愣。
鄭宇瓊眯起眼睛,狐疑地掃視蘇文昌與黃明亮。
黃明亮則納悶地挺直身子,想跟蘇文昌對個眼色,又怕被鄭宇瓊看出端倪——那夜蘇文昌與他商議的事情中有這一茬嗎?是蘇文昌忘了跟他通氣了,還是蘇文昌說了他自己把這事給忘了?
蘇文昌則愣怔中,想到了裴庾歡。
原來如此。
裴小姐所推算的不只有鄭宇瓊與黃明亮這二人的心思。
這件事上的每件事、每個人都已然化作棋子,落在了裴小姐的棋盤上。
這正是打草驚蛇、引起潘暢慌亂的最好時機!
蘇文昌不動聲色地與鄭宇瓊一起抬眸看向黃明亮。
黃明亮雖搞不清狀況,但按照律法,衙前訴冤,便不能置之不理。
他也顧不上與鄭宇瓊打太極了,回頭便對著差役道:
「且隨本官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