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撕破臉面


  常州府衙外。

  秋高氣爽的九月天。

  狹窄的道路上,已擠滿了身穿粗布麻衣的莊戶。

  男人拿著鋤頭,女人扛著釘耙,還有頭髮花白的老者,用竹筐背著嗷嗷啼哭的嬰孩。

  烈日當空下,原本沉靜威嚴的府衙大道,已然鬧作一團。

  半條街外,裴庾歡坐在茶肆二樓,望著吵嚷的人群,邊飲茶,邊等蘇文昌出來助她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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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這個探花郎雖生了副直腸子,但並不是榆木腦袋,給了他這麼多時間,他應當已經將黃明亮遊說成了自己人。

  而鄭宇瓊的目的,他也應該已經想清楚了。

  若他想清楚了,他定然能看懂她煽動這些百姓來此鬧事的目的,那他定能順水推舟,反將軍鄭宇瓊一軍,讓遠在百里外的潘暢心生懼意,急中生亂,進而亂了魯國公府的陣腳。

  若他是個愚笨的,既沒把她交代的事情做成,也沒看穿鄭宇瓊的謀劃,那也不要緊。

  黃明亮身為一州知州,不能不管民怨。

  她用這事推他一把,也能親手亂了鄭宇瓊的陣腳。

  裴庾歡輕眯眼眸,眸底帶著期待。

  坐在她對面的是接了她的命令從揚州趕來搭救柳家人的夏桃與秋石。

  儘管未能救到柳家人,但夏、秋二人有隨著裴庾歡煽動茶農的經驗,此次隨裴庾歡於各村落中奔走,做些煽動之事,引那些失了地的農戶來此鬧事討地,對她們來說可謂輕車熟路、得心應手。

  分隔半年,再見小姐,她們的小姐比半年前更具威嚴,借著人心、兵行詭招之策,也是用的越發熟稔。

  夏桃滿心敬佩。

  秋石心中卻生起了些許心疼。

  她想,京城的這半年,小姐定然是日日殫精竭慮,夜夜冥思苦想,一刻都不得鬆懈,才能一步一步行至此處,練就這般走一看十,運籌帷幄的本事。

  可這些磨難,小姐原本都不該承受。

  「秋石。」

  像是察覺到她的思緒,裴庾歡將桌上的果子推到秋石面前,沖她安然一笑:

  「我在做的,就是我想要的,沒有什麼比一步步往高處走的感覺,更讓人安心。我知道我在做什麼,你不必憂心。」

  秋石比劃:

  「只願計劃順利,希望小姐得償所願。」

  「會的。」

  裴庾歡移開眼眸,重新望向喧鬧的人群:

  「我定然能得償所願。」

  ……

  蘇文昌還未走到府門處,便聽到外面傳來陣陣喊聲:

  「大人!大人!求您出來為我們主持公道!」

  「我們家世代為農,因著此前鬧水災,收成不好,交不上糧稅,便由里正作保,跟鎮上的鄉紳借了些銀子抵稅,當時白紙黑字簽的借據就在這裡,當時明明說的是加三厘利息,還完了就算,可誰想第二年裡正帶人來要帳時就改了說法,非說是每年多加三厘,第二年變六厘,第三年就要變成九厘,每年都要往上加,還不上就要拿地去抵債!」

  「是啊大人,且當時借錢的時候,說好三年之內還完就無礙,可要錢的時候,卻從第二年起就開始要,還不上就要我們簽賣地的契,不簽就要搶走家裡的妻孩去抵債!」

  「大人,我們都是老實本分的莊戶人家,我們除了種地收糧外,什麼都不會啊!我們是相信里正,才會去借這些銀子的!」

  「我們想著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可還錢是不是也該按大周律例還錢啊?」

  「有沒有一年加三厘這種借錢的法子,這是不是叫放印子錢啊?這樣收利息符不符合大周律法啊,還請知州大人出來為我們講一講!」

  「且我們也從未想過要抵賴不還,可里正帶著護院打手上門,押著我們按手印簽地契,這事講不講道理,合不合法理,也請知州大人出來與我們說說清楚吧!」

  「我們家裡啥都沒有,只有那些地,是祖祖代代傳下來的!一輩又一輩施肥、翻土種成了如今的樣子,我們本本分分地討生活,起早貪黑,取水耕地,一日也不得閒,可忙到年盡頭,卻連一粒米都剩不下,全都要抵做利錢還到鄉紳和里正手中,有沒有這樣的道理啊?」

  「這是老天不給我們活路,還是官家不給我們活路啊!」

  「若如何都是死路一條,我們今日就將這條賤命交代在這裡,知州大人就將我們的命收了去吧!好過留在這世上,牛馬不如地任人磋磨!」

  叫喊聲越來越大,其中的不忿與怨氣,已然直衝雲霄。

  蘇文昌只聽這幾句,就確定自己沒有猜錯,這些人就是裴小姐尋來鬧事的。

  否則,按他們這個說法,手中的地早在幾年前就被用這種法子收了去了。

  早不來鬧,晚不來鬧偏在這種時候來鬧,顯然是有人給他們指了這條明路。

  鄭宇瓊的臉色則越發陰沉。

  他也察覺到了這其中的端倪。

  鬧事的時機先不說,就說這些人嘴巴里嚷嚷的那些話,什麼「按大周律例還錢」,什麼「利錢合不合大周律」,什麼「放印子錢」,這些話哪裡能是這些大字不識一個的窮酸叫花子能知道的?

  這樣滾利錢,當然不符合大周理律,可若無人在背後引路,這些人根本連村口都跑不出,又哪來的機會跑到知州府衙來鬧事?

  鄭宇瓊銳利的眸光立刻向刀子一樣掃向蘇文昌。

  他就說蘇文昌這廝怎麼會轉性轉的這麼快,來時折騰了一路,瞧著他也不是這種軟骨頭,怎麼可能被自己夫人耳提面命地罵了幾句,就跪到他面前再不生事端了。

  原來是在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還在他面前裝腔作勢、溜須拍馬,好一個能屈能伸的真小人!

  鄭宇瓊氣得肺都炸了,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幫刁民鬧出聲勢,否則這消息無論傳到京中還是傳到潘暢耳中,都對魯國公府有百害而無一利!

  他大喝一聲:

  「豈有此理,黃大人,若不是奉聖上之命來常州走這一趟,本官竟不知你竟玩忽職守至此,任由這常州亂成這副樣子?今日這幫刁民敢目無王法、大鬧公堂,明日他們豈不是要當場造反?如此行事,置聖上顏面於何處?置大周律法於何處?來人,立刻出去,將這幫刁民拿下!」

  隨著他的命令,自京中而來的屬巡檢使調動的差役迅速拔除了腰間的佩刀,拔腿就要往府門外沖。

  黃明亮卻在這個時候抬起了手:「且慢。」

  常州府衙的差役立刻在捕頭胡丙的帶領下,站到黃明亮身邊,擋住了欲要衝向門外的京差。

  鄭宇瓊蹙起眉頭,面露不悅:

  「黃大人這是何意?」

  黃明亮雙手背到身後,挺直脊背,抬眸看他:

  「鄭大人,您是聖上親封的巡檢使不假,可聖上派你來探查的是『柳明義案』,聖上應當沒將本官常州知州的職權賜於你手吧?無論本官如何玩忽職守,無論這常州如何混亂,甚至就算門外這些心懷冤屈的百姓真的就地反了,還有通判、刑部、御史台乃至樞密院出手管轄,怎樣也輪不到你鄭大人來管吧?」

  他細長的眼眸瞥向兩側亮刀的京差:

  「沒有本官的命令,卻在本官這知州府內亮刀,鄭大人,按大周律例,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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