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世道相逼
但很快,蘇文昌眼中的愕然,就變成了難過。
他不由得想,這到底是怎樣一個世道。
逼得人人都要拿起屠刀,拼個你死我活,才能保護自己不受戕害。
他當然知道眼前這種情況,殺人是唯一的解決方法。
這三人如果是魯國公府的死士,他們必定會死死地攀咬裴庾歡,甚至借著裴庾歡攀咬他。
有沒有證據無所謂。
那些前來告狀的農戶手中的證據也早被毀了。
現在拼的是聲勢。
一旦被鄭宇瓊憑空捏造出了把柄,那那封信就可以被他渾水摸魚,一併扯皮。
只要拋出一句「若蘇大人是冤枉的,我也是冤枉的」,這封信就會從鐵證變成口水仗的一部分。
裴小姐將人殺了,便是徹底斷了鄭宇瓊的馬腿。
任憑他的布局如何天衣無縫,手上的棋還沒進入棋盤就被人吃了,他便只能在場外乾瞪眼。
就像現在的左岩。
左岩顯然沒想到屋內會是這樣的情況,他只得先讓人封鎖屋門,而後帶人前去探查那三個死人的情況。
蘇文昌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殺人是唯一的方法。
裴小姐一瞬間就做出了決定。
他不敢想像,她到底經歷了什麼,才能練出這樣果斷的殺意。
若想成事,總要付出代價,可殺戮的代價,真的該由裴小姐來承受嗎?
救人的手,卻被逼得不得不取人性命。
明明有那樣一雙善良的眼睛,裴小姐怎麼可能不被自己的心折磨?
蘇文昌反手扶住裴庾歡的胳膊,蹲到她身前,想要幫她擦掉臉上的血,可帕子取出來了,卻又覺得不妥,思忖之後,還是將帕子放在了裴庾歡的手裡。
「庾歡,沒事了,歹人已經死了,我會護你周全。」蘇文昌道。
裴庾歡接過帕子,愣了一下,她覺得自己好像看錯了,蘇文昌這眼神,怎麼好像在可憐她?
江朔更是,一陣陣地深呼吸,幾乎用盡全力才抑制住自己翻白眼的衝動。
眼看蘇文昌這個不要臉的都直接靠過來了,江朔再也忍不住,身子一歪,暈倒在裴庾歡身前。
裴庾歡又是一愣。
她與江朔身上的都是剛才殺人滅口時故意濺上的血,為了搞得像一點,她還戳破了幾個被江朔藏在身上的血包。
沒想到這小子這次這麼配合,演的這麼投入。
裴庾歡趕忙扶住他,悲情地喊了一聲:「阿朔,阿朔,你別死,千萬要挺住,文昌來了,他定能救下你。」
「阿朔」這個稱呼讓江朔眉頭略微鬆散,「文昌」二字又讓他眉頭緊皺成一團。
蘇文昌分不清是真傷假傷,緊張地要去確認這位名叫「阿朔」的僕從的傷勢,手還沒摸上去,就被江朔隔著衣袖狠狠地掐了一把。
蘇文昌愣了下,趕忙收回手,去看裴庾歡。
裴庾歡正用他的帕子抹眼淚:「文昌……」
於是蘇文昌就懂了,這邊的都是假的,只有那三個死人是真的。
他便後退兩步站起來,對身後差役道:「快,來兩個人把人抬到床上去,我夫人略通醫術,能暫且救治一二,剩下的人先將這客棧圍了,再將這層搜搜仔細,看是其他廂房是否還有歹人藏匿其中。」
差役應「是」,立刻行動。
左岩探過鼻息,確認這三人確實死透了以後,表情就陰沉了下來:
「蘇大人,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即便是您的夫人,無辜殺人,也不能免罰。恐怕下官得將這位裴小姐帶回去府衙,交由黃大人審理。」
裴庾歡正在幫忙抬江朔,一聽這話,淚眼婆娑地抬起頭:
「大人這話是何意,人又不是我殺的,是我這僕從動的手,且是歹人無辜闖入房中,欲要取我性命,我這奴僕才挺身而出以命相護,如今他的命都不一定能救得回來,大人您竟然要污我做這殺人犯?」
她兩步靠到蘇文昌身後:
「文昌,莫不是你在官場上得罪了這位大人,他假公濟私,要借著這事報復你……」
蘇文昌護住她,抬眸看向左岩:
「左副將,你莫不是把自己說過的話給忘了?方才你要帶人來此搜查之時,可是口口聲聲說,見一歹人從府衙翻出,一路奔逃至此,從客棧外牆翻了上來,不見了蹤跡,怎麼在大門處還記得自己是來抓歹人的,上了二樓就失憶了?」
裴庾歡小聲嘟噥:
「便是嫉妒文昌年少有為,得聖上重用,也不該這樣渾說一通,攀誣旁人呀,這位大人好歹也是個官身呢。」
蘇文昌說完,左岩還沒什麼反應,裴庾歡說完,他臉直接就冷成冰碴了。
好歹他也在京中為官多年,被一介商賈這樣罵,簡直恥辱。
「蘇大人也說了,下官只見一人奔逃至此,這位小姐卻殺了兩人,且從府衙翻牆而出的也不一定就是歹人,如今人死了,死無對證,黑白都只憑這位小姐一張嘴了,怎麼能毫無嫌疑,蘇大人莫非要包庇親眷?」
他接了世子的命令,要給這商賈按個罪名將她抓回去。
那無論如何,他都得把人抓回去。
蘇文昌毫不退讓,他望了裴庾歡一眼,又看了看那三具屍體,便對左岩道:
「左副官,知州府走水了,這種時候從府衙中逃竄而出的歹人,說不定便是縱火的賊人,要縱火,總要帶點工具在身上。這三人是什麼身份,一搜便知。左副官不信任我,我也信不了左副官,便由兩邊的差役一起上前搜,瞧瞧這三人,究竟死得冤不冤。」
他說完,打了個手勢,身後兩個差役便衝著屍體去了。
他這話說的滴水不漏,左岩一時間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只能讓手下跟上去一起搜。
若是尋常的縱火賊,定然會在逃跑的過程中將作案工具丟在路上。
但這三人,就是為了陷害裴小姐而來的。
若身上不帶點實證,還怎麼陷害?
且,就算他們身上真的沒帶什麼實證,以裴小姐的縝密心思,方才殺人的時候,也一定會放上點什麼。
定能堵住左岩的嘴。
蘇文昌原地站著,看四名差役上前,一具一具的屍體摸過去,從第一具屍體身上摸出了燈油,從第二具屍體身上摸出了火摺子,第三具屍體身上的東西就比較奇妙了,是一個布袋,裡面裝了三張錢引。
差役查探過後,向蘇文昌和左岩匯報:
「大人,這錢引加在一起,有當銀二十。」
蘇文昌當即瞭然。
鄭宇瓊是想給裴小姐安一個買賊縱火的罪名,好將暗中勾連潘暢的髒水潑到他身上。
這正好可以作為他們反擊的證據。
蘇文昌於是看向左岩,冷聲道:
「左副官,看來這幫人不僅是縱火賊,還收了銀子,受人指使,欲來此取我夫人性命,其背後之人,用心歹毒,令人髮指,還請左副官將這三人的屍體綁回府衙,來日我定要與黃大人一起查個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