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惡意的繭


  這樣過了四年。

  戰事大捷。

  

  父親得勝歸來。

  他與母親都感到欣喜,沉靜的院落像是生命,連草木都在呼吸。

  母親前所未有地積極,不僅讓人將庭院裡外都翻新了一遍,還日日都來督促他的武藝功課,只等著父親回來看他長大的模樣。

  母親數著日子等。

  他便與母親一起等。

  等到父親面聖歸來,踏入府門的那一刻,他身邊跟了個五歲的男孩。

  那便是陸雲遠第一次見到陸雲野時的情景。

  陸雲遠還記得那時的吹過臉頰的風忽然變慢了,站在身旁的二叔笑聲格外尖銳,二嬸諂媚又好奇地上前詢問,卻被三嬸拉著退了回來。

  最後所有人都把眼神落在了母親身上。

  母親沒有動,只是收緊了牽著他的手。

  力道不大,攥得他也不是很疼,陸雲遠卻從中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難堪。

  因為他已經到了能明白這些事情的年紀。

  二叔房中的鶯鶯燕燕何其繁多,庶出的堂兄堂弟滿院都是。

  二嬸哭著來尋母親出主意時,無數次欣羨地嘆息:「承霖要是能有大哥一半就好了。」

  而現在,這個二嬸正掩嘴望著他和母親。

  陸雲遠記得當時自己叫了聲「父親」,父親卻只留下句「進屋去說」,便將其他人遣了,帶著陸雲野進了屋。

  那時候陸雲野還不叫陸雲野。

  父親叫他『若統』,發音非常奇怪。

  他穿著陸家軍的衣服,黑瘦一條,面無表情的臉上,只一雙圓滾滾的眼睛,像個訓練有素的小兵,寸步不離地跟在父親身後。

  陸雲遠的心底當即泛起一股隱隱的不快,想說什麼,卻被母親按住。

  他抬頭,就看到母親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隨後,劉嬤嬤跑過來請他:「世子爺,夫人與國公爺許久未見,且得說一會話呢,您先隨奴婢回院中歇息吧。」

  陸雲遠不想走,他又看了父親一眼,陸承宗給了他一個眼神,他便只好隨劉嬤嬤離開。

  門關上時,他聽到母親問:

  「這孩子是誰?」

  平靜的聲音,像是風雨驟降前的晴空。

  陸雲遠本能地感到不安,他放慢了腳步,聽到緊閉的門扉中,傳來父親的回答:

  「這是我的孩子,往後便記在你名下,做雲遠的弟弟、鎮國公府的次子。」

  八歲的陸雲遠聽著這句話,心中第一次湧出某種想要破壞一切的惡意。

  他掙開劉嬤嬤的手,頭也不回地沖回了自己的院子。

  後來母親給了那男孩陸雲野這個名字。

  著實是個好名字。

  陸雲遠經常咬重最後一個字去喊他。

  他當然知曉自己的出身有多麼低賤,也知道自己在這個家中是多麼受嫌棄的存在,始終沉默寡言,低頭獨處。

  讓做什麼就做什麼。

  便是被他偷偷罵了,也默默受著,一句也不還嘴。

  起初陸雲遠還怕父親會怪罪,做的十分收斂,罵人的話也多以譏諷為主。

  而後,他漸漸發現,父親心中,對母親的愧疚占據了上風。

  顯然,母親的憤怒遠超父親的想像。

  她沒有將這事鬧出鎮國公府,但卻拿出了非常冷硬的態度,要返回永寧侯府。

  父親只得日日寬慰安撫,每日都會在母親院中待上許久。

  面對陸雲野,便像是面對自己的罪證一樣,不想再惹母親傷心,便只養他活著,旁的事,當做看不見。

  於是,陸雲遠心中那顆種子一般的惡意,日益茁壯,枝繁葉茂。

  他知道陸雲野雖然被稱為「二公子」,可實際上,確實連二叔房裡那些庶子都不如,他連個叫得上名字的母親都沒有,只能胡亂地將他陸雲遠的母親認作母親。

  這便是最惹人唾棄的野種。

  他時打時罵,只要避開外院的奴婢,避開二房三房的叔嬸,避開這個野種的臉,不讓閒話流出去,就不會有人管。

  陸雲野雖比他小,可個子跟他差不多,身上也長的壯實,皮膚跟路邊要飯的叫花子一樣曬得黑黢黢的。

  他拳頭打下去,陸雲野便沙包一樣悶聲忍著,忍到他興趣散了,這事也就算了。

  最後父親與母親到底還是重歸於好了。

  母親沒有回到永寧侯府,陸雲野也真的成了鎮國公府次子。

  京中的宴席走一趟,他的身份就這麼傳開的。

  私下的議論自然也有,但瞧見父親幾年如一日的作風,閒話也就都散了。

  他心中的恨意也少了幾分,尤其是瞧著陸雲野字都認不全的那副蠢樣子,他覺得連「恨」都是在抬舉這個野種,所有的情緒全都化成了輕蔑的譏諷。

  直到十六歲那年。

  戰事再起。

  父親要重回西北。

  皇帝封了父子兵,命他與父親同去。

  一樣受封的還有魯國公鄭敦復。

  只是兩軍路線不同。

  他們陸家軍往幽州去,主攻,鄭敦復往雄州去,主守。

  想到西北的風沙,陸雲遠的胃便不自覺地開始絞痛,他同時想到了威風的父親和戰死的舅舅,既興奮又恐懼。

  直到父親將他喊到書房,說出了那個計劃:

  「雲野會用你的身份,替你上戰場,幫你掙軍功,你不必憂慮,只需隨父前去,按計行事。你母親一直鬱鬱寡歡,戰場上刀劍無眼,若你有個閃失,她定然無法承受。你便在後方,穩住風聲即可。」

  知曉這個消息時,陸雲遠長舒一口氣的同時,心中無比痛快。

  瞧,父親還是更重視他。

  天生低賤的野種,就該為他去死。

  陸雲遠記得自己穿上戎裝,被全城百姓歡送著,奔赴邊疆時的情景。

  十分榮耀,叫人心潮澎湃。

  他也記得立在幽州城外與敵軍對壘的營帳。

  他笑看陸雲野戴上面具,為他出征,一次又一次,帶血而歸,心中無限得意,那枝繁葉茂的惡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澆灌。

  可他慢慢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陸雲野一直在贏。

  頂著他身份,他一直在贏。

  無論是正面迎擊,還是側隊包抄,甚至是九死一生的精銳突襲,他全部都能贏。

  每次大軍得勝歸來時,所有人都會在放糧的犒賞宴上,用崇拜又激動的聲音議論「陸雲遠」這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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