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軍中密語


  不得不說,能吃皇家俸祿的確實都有幾把刷子。

  數十人的彈奏,面對只看過一遍的譜子,琴弦一撥,便是泠泠錚錚,氣勢磅礴。

  數十人仿佛共用一隻手一樣,指尖的音律和諧又自然,叫人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

  她們的曲調,與陳蠻的彈法不同,更似曹宴清那種舒緩沉穩的長調。

  也或許是因這是在千秋宴,她們剔掉了曲中兵戈相交的蕭瑟與殺氣,以一種萬國朝聖的肅穆感,向皇后表達著最為恭敬的臣服。

  而這曲風的變化,連一次提前的練習都沒有。

  只是領班口頭交代了兩句,這些十多歲的小姑娘便知曉了自己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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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怎麼不是一技之長呢?

  可惜。

  這樣精妙的演奏,並不能得到她們主人的讚賞。

  這曲調從王絡英的左耳朵傳進去,又從右耳朵飄了出來,她完全不在意這些樂人在演奏什麼,她半眯的眼眸一直落在蕭茹元的身上。

  蕭茹元似乎很不安,她面前的煿金煮玉一口都沒動,她似乎是在極力掩飾臉上的神色,可就是情不自禁地想要往蘇玥欽的方向張望。

  王絡英不能確定「信王遺孤」這事是真還是假,她只知道這其中肯定有古怪。

  乃至蕭茹元誕下譽王的那一日,都透著許多的不尋常。

  蕭茹元甚至還給了譽王一個「尋」字做名字,說是欲蓋彌彰,又有些有恃無恐。

  其中的破綻,實在是多不勝數。

  王絡英雖不能確定蘇玥欽的身份,可只要有一分能刺痛蕭茹元的可能性,她便樂見其成。

  何況,這蘇玥欽也是個不安分的,竟然敢在開府宴那眾目睽睽之下,用琵琶曲傳信,夥同柳明義之女,陷害她的楨兒。

  就該被碎屍萬段。

  偶然間,與蕭茹元對上視線,王絡英回給她了一個高高在上的笑容。

  蕭茹元漠然地收回視線,低頭喝了口茶。

  琵琶聲便在這看不見的刀光劍影中漸漸淡去,樂人們以一種優雅又整齊的動作,壓下了最後一個弦音,而後一起起身,對貴人們俯身行禮。

  陳蠻的心也慢慢提了起來。

  開胃菜品完了,皇后差不多該動手了。

  果然如她所料,讚許的聲音尚未響起,嬪妃之中便傳來異動。

  是坐於下位的林美人不慎打落了手中的杯盞,「乒」得一聲,瓷器碎裂的聲音,在靜下來的內殿中,格外刺耳。

  這樣的日子摔碎杯盞寓意不吉。

  趙桓當即就皺了眉。

  林美人也嚇得臉色慘白,起身便跪到前面請罪:

  「陛下,皇后娘娘,臣妾絕無衝撞娘娘壽宴的意圖,方才無心之舉,皆是因被這首琵琶曲嚇得失了神,還請陛下和皇后娘娘恕罪。」

  鄭婉賢聞言,疑惑道:

  「你打碎了杯子便打碎了杯子,陛下和娘娘都是寬和之人,若是無心之舉,坦言告罪,陛下和娘娘都不會怪罪於你的,何必去攀扯旁的事呢?」

  一直沉默的蕭茹元,也難得附和道:

  「《入陣曲》罷了,又不是什麼有鬼魅之音曲子,找這種藉口,反倒惹人厭煩。」

  說罷,她直接看向侍奉在趙桓身側的元思祥:

  「元公公,還不速速命人將林美人帶下去,以免擾了眾人的雅興。」

  陳蠻豎著耳朵聽,心道這林美人多半是皇后黨羽,尋了個事端想借題發揮。

  蕭貴妃是她明面上的「母親」,替她說兩句,也在情理中。

  而這位賢妃,就讓人摸不清底細了。

  像是在幫著皇后挑事,又像是與蕭貴妃一樣在為她說話,直白的語氣又透著坦率,叫人看不出是真還是假。

  陳蠻便繼續靜觀其變。

  元思祥領了蕭茹元的命,並沒有立刻執行,而是優先去看趙桓的意思。

  趙桓沒說話,王絡英率先開口:

  「蕭貴妃與賢妃所言極是,碎了杯盞就碎了杯盞,扯這曲子做什麼,本宮聽這琴曲倒是與原本的《入陣曲》不同,大氣磅礴,別有一番韻味,你又何懼之有?」

  她雖是順著蕭、鄭兩人的話茬說的,但意圖與想要將人趕走的蕭茹元完全相反,她就是要藉機讓林美人將心裡的話說出來。

  林美人抖了一下,眼睛盯著地板,嘴唇發白,像是想說又不敢說,張了幾次嘴,還是只吞吞吐吐蹦出一句:

  「回皇后娘娘的話,臣妾、臣妾不敢說,臣妾怕其中有誤會,徒惹是非,讓聖上怪罪……」

  話引到趙桓身上,趙桓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打量了下這同台唱戲的四個女人,開口道:

  「你把話好好說清楚,怪不怪罪,朕自有評判。」

  他聲音平淡,卻不怒自威。

  蕭茹元和鄭婉賢都低下頭,不再多言。

  王絡英則在心中冷哼,她這夫君也就只有牽扯到蕭茹元這賤人時,才會如此上心,怕是還不知道自己護著的女人心裡還想著別的男人呢。

  她看向林美人:

  「聖上都發話了,你且如實招來,若有一句不實,就算聖上不責罰你,本宮也不會輕饒了你。」

  林美人怯懦地應了聲「是」,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趙桓,便鼓起勇氣開口道:

  「回稟陛下,回稟皇后娘娘,臣妾的父親曾隨軍戍邊數十載,參與過幽北關一戰,知曉些許蒼厥部族於暗中傳信的法子。」

  「其中有一種方式,便是以牧琴為哨,以琴律作鼓,按事先約定的譜子彈奏牧琴,通過牧琴傳音,來遞送暗號。臣妾幼時得父親教養,聽聞了此事,倍感好奇,便纏著父親,討要了些兵書,學了其中琴律,與家中的姐妹借琵琶傳音,玩耍了多時。」

  「而方才這《入陣曲》中的變調,竟與臣妾曾經在書上看過的蒼厥部族所用的暗號如出一轍!臣妾按著在兵書上看過的解析了一二,得到其中的暗語後,更是被嚇得魂不附體、驚恐難耐,這才一時失神,不慎打翻了手中的茶盞……」

  她說罷,雙手交疊於額前,磕頭行了個大禮:

  「陛下,皇后娘娘,臣妾所說句句屬實,絕無一句虛言。臣妾不知這曲譜是蘇小姐從何處得知的,但其中所隱藏的暗信,實在是居心叵測、險惡異常,臣妾雖然懼怕,可也不敢有所隱瞞,還望陛下和皇后娘娘能夠徹查此事,以免生出禍端。」

  王絡英蹙眉:「哪裡會有這樣古怪的事?」

  趙桓卻有了分興趣,他追問道:「那你且說說,方才的曲子裡,藏了什麼樣的暗語?」

  林美人像是恐懼到極致,慘白著臉色搖搖欲墜,鼓了好一會兒勁,才重新找回語言:

  「回、回稟陛下,那曲譜中藏的暗信是『將一切嫁禍於太子,待到事成必有厚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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