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 章 反將一軍
陳蠻此言一出,那一雙雙或審視、或好奇、或打趣、或惡意的眼睛,再次落到她身上。
元思祥出手制止了圍聚在前的侍衛,恭敬地轉向趙桓,等皇帝的聖令。
這蘇玥欽畢竟是位能入內殿與宴的公府小姐,若沒有明確的聖令,不能輕易動手將其拖走。
太不體面。
王絡英的臉色冷了下來。
上次單獨召見時,她就見過這張巧嘴了,確實恭順得有些迷惑人心。
方才見蘇玥欽一直不言語,王絡英還以為她於驚慌失措中放棄掙扎了,沒想到,最後還能編出這樣一段挑不出錯誤的場面話。
果然有些蕭茹元的小聰明在身上。
王絡英也沒有直接應,她看向趙桓:「陛下意下如何?」
王絡英並不著急將人帶走。
這件事於這內殿之中鬧得越難看,就越有損英國公府的體面,甚至會引得眾人進一步猜測這蘇玥欽與蕭茹元之間的關係。
王絡英樂見其成。
反正,林美人此番是有備而來的,無論蘇玥欽想問什麼,都不可能從林美人這裡問出任何破綻。
她就乾脆將話茬拋給趙桓,看看趙桓的態度。
趙桓的態度很簡單。
他並非太后親生,如今二人在前朝後宮的關係,也能應一句「養恩」。
無論這蘇玥欽是有意未知還是無心之舉,趙桓都想聽聽她想說什麼:
「話說的有幾分道理,有什麼想問的,你問。」
皇帝發話了,旁人自然不能再干涉,元思祥帶著兩名侍衛暫且退到了兩側。
陳蠻輕呼了一口氣,穩住因緊張而亂跳的心,再次請旨道:
「回稟陛下,民女想問的事情與琴譜音律有關,可否請樂人再將方才的曲子彈奏一遍?」
趙桓擺擺手,樂人領班便抱起了琵琶,於指尖再次奏出錚錚之音。
見狀,林巧盼心中的石頭就落地了。
這位蘇小姐,以手傷為由推辭奏樂,反倒是斬斷了一條為自己辯駁的路。
否則,若蘇玥欽自己抱琴,或許還能暗中將曲調改了,來賭她不那麼精通音律,沒有記住方才的曲調,聽不出新彈曲譜中的區別,進而上當,露出紕漏。
可惜,樂人只會按照聖令做事。
蘇玥欽無從下手。
當然,若蘇玥欽是想追問她其中哪幾個曲調是改過的,哪幾個調子藏著她所說的暗語,這也無妨。
早在她決心為皇后娘娘做這件事之前,母家就送來了這《入陣曲》的曲譜。
其中哪個調子改過,她早就倒背如流了。
疑心如陛下,必然會在事後,派人去尋她父親,討要那本記錄著暗語的兵書。
母親讓她借著這件事摸到皇后身邊,又怎麼可能不提前備好一切。
反正都是胡編的。
只要將改過的調子摘出來,與那句暗語一一對應就是了。
她也練過數年琴曲,這事並不困難。
蘇玥欽無論怎麼做,無論問什麼,都只會將自己推入無可辯駁的絕境。
林巧盼耐住性子,等她自投羅網。
陳蠻則垂下眼眸,屏氣凝神地沉浸在這首招惹了無數事端的《入陣曲》中。
她仍在猶豫。
腦海中有許多條岔路,也有許多條死路。
她不知道皇后是否跟魯國公府合作了,她們又為了這次的事籌備了多久。
她或許可以去賭林美人的音律沒有那麼好,無法在音調與暗信的轉換上自圓其說。
但只要仔細想想這些高門大戶那些殺人不見血的手段,她便能知曉,皇后絕不會尋個不通音律的人來做這件事。
若她們是從定府宴之後,就開始籌備這個局了,那此事定然是天衣無縫,毫無漏洞。
或許,連那本並不存在的兵書都提前偽造出來了也說不定。
不管她問什麼,都生機渺茫。
她請樂人再奏一曲,只是在給自己爭取思考的時間罷了。
她能問什麼呢?
錚錚之音自耳畔流轉,仿佛帶她回到了那段在戲班練琴的日子。
每日數個時辰毫不停歇的彈奏,飢餓、睏倦,訓斥與責打,所有的習以為常中,只有她們暗中的談笑無比清晰,如在昨日。
對,以琴傳音這種事,她應當要比林美人更熟悉才是。
林美人的謊話是編出來的,可她是切實的用這種方式,與姐妹們傳過音的。
在那一座座望塵莫及的富貴宅院中,在那一支又一支漫無止境的彈奏中。
她總是改音改的最快,因為她不識字,那些音調於她而言是她最早認識的「字」。
柳香香雖然飽讀詩書,卻時不時就會犯錯,她會卡殼,會搞錯其中的意思,甚至在這個遊戲開始之初,她得把她們改過的琴譜背下來,找了與之對應的詞譜,一一比對,才能將其中隱藏的暗信翻譯出來。
因為柳香香識字。
她認識的字越多,反應得就越慢。
而林美人鬼扯的這套蒼厥暗信呢?
陳蠻低垂的睫毛顫抖了一下,隨著那急轉直下的曲調,於腦海中冒出一個疑問。
蒼厥部族的字,與她們大周的字,相同嗎?
林美人說這暗信是蒼厥部族曾在軍中用過的,被大周的將士識破後才記錄在兵書上的。
那兵書上記錄的是哪邊的字?
機會只有一次。
尋常的思路,皇后定然已經全都堵了。
只能劍走偏鋒,出其不意。
三段尾音,以金戈鐵馬之勢,響徹大殿。
領班扶住琴弦,陳蠻也抬起了眼眸。
皇后不耐煩地發難:
「這曲子聽了一遍又一遍,吵得本宮頭都有些痛了,蘇小姐到底想問什麼?」
林巧盼也抬起頭,不躲不閃地看著她。
陳蠻於是深吸一口氣,破釜沉舟地開口:
「林美人,『將一切嫁禍於太子,待到事成必有厚賞』這句暗語,用蒼厥部族的語言,是怎麼說的?」
原本胸有成竹的林巧盼,聽到這句完全在意料之外的詢問,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徹底愣在了原地。
皇后也愣住了。
反倒是一直垂眸飲茶、置身事外的鄭婉賢第一次將眼神落在了陳蠻身上。
而後便是蕭茹元。
蕭茹元略感意外,只是這份意外很快就變成了擔憂,擔憂之下又藏著一絲冷笑。
裴庾歡確實挺會辦事的,尋來的這個村婦,也不只是個見錢眼開的草包。
這一刻瞧著竟比王絡英還要聰明一分。
眼前這台戲,似乎更有看頭了。
而最後抬起眼梢的則是趙桓,無聊的神色一掃而空,他的眼神中多了些許興趣。
「林美人」,趙桓開口:「這位蘇小姐問的是,你既能記住蒼厥部族在舊時用過的暗號,應當也通曉蒼厥族的語言吧?這句話,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