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帝王猜心(三)
各執一詞的情景,趙桓見過很多次。
登上皇位後,所見之人與身邊之事,已經很難用「真假」二字去辨別了。
恰好,遊走於其中的虛偽,正是趙桓擅長的。
他不太在意身邊人的真情與假意,這些東西他也沒多少。
他只要臣服的忠誠。
林美人的事,他一眼就能看穿,是皇后布的局。
他娶王絡英時,還是個不受寵的王爺,手邊沒有太多選擇,王絡英剛好是個心思直率容易看被看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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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王絡英的長平侯府,並不得勢,難以在朝中予以他助力。
也因此,趙桓曾猶豫過很長一段時間。
就算旁四座國公府各有各的算盤,但若是他動些心思,使些手段,也不一定全無辦法。
但最後,他還是選擇的王絡英。
不為別的,沒有勢力牽涉的長平侯府,生不出二心,只能一心為他。
就像王絡英。
雖然不聰明,但好在聽話。
淺薄的心思,只肖幾句話,就能讓她捨出自己一心為他。
選她做妻子,至少不用為後宅之事操心——她是絕對不會背叛他的。
事實證明,趙桓選對了。
不得勢的長平侯府和安分聽話的王妃,反倒成了他在奪嫡之路上的另一種優勢。
信王趙玉,身份貴重,天資卓絕。
儲君之選,先皇心中早有屬意。
只是魯國公府的勢太大了。
彼時還是皇后的太后,加之其嫡子信王,再加上英國公府的嫡女,幾乎合縱連橫,占據了半壁朝野。
鄭慕君的手已經借著這股勢,伸到朝堂去了。
先皇便是再滿意信王,也不敢直接將其立為太子。
趙桓回想當時的情景,他這個父皇或許連覺都睡不安穩,生怕自己眼睛一閉一睜,就被兒子篡權奪位了。
所以聯絡公府,野心勃勃的大哥和四弟越是諂媚恭順,先皇就越避之不及。
其中有多少魯國公府的手筆,趙桓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他這個生母低微、妻族衰敗的王爺,沒被鄭慕君和鎮國公府放在眼裡,反倒入了先皇的眼。
成了能常常陪伴先皇左右的孝子。
大約是那時的虛偽被趙桓當了真,讓他一度產生錯覺,以為遲遲不肯立儲的先皇,是真的改變了心意,想傳位於他,以報覆信王母族那熊熊燃燒的野心。
可惜,趙桓想錯了。
遺詔寫的很清楚,在先皇心裡,他始終比不上信王。
而如今,居於皇位十八載,趙桓也漸漸體會到了先皇在位時的心境。
既怕兒子蠢,又怕兒子慧。
看不見的旋渦流淌於朝堂內外,他必須得拔除所有的個人喜惡,才能安坐於龍椅之上。
趙桓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摒棄真心。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真心,也沒人會為高高在上的皇帝獻上自己的真心,除了他那個愚蠢的皇后。
且就算是他那個愚蠢的皇后,自他立下太子之後,也對他有了二心。
「利」字當頭,他們與那些汲汲營營的商賈並無區別。
為「利」而來的忠誠,才是他能切實握在手裡的東西。
所以,王絡英因太子之故,不惜設局,引林美人大鬧她的千秋宴,這事對趙桓來說沒什麼所謂。
牽涉其中的蘇玥欽一張巧嘴,將矛頭引向魯國公府,反倒是意外之喜。
做王爺時,趙桓每每看到先皇受太后所挾,眉頭緊皺時,都倍感疑惑,身為一國之君,若是如此為難,為何不直廢了鄭慕君,將整個魯國公府的兵權都拔了呢?
不就是一道聖旨的事嗎?
登上皇位後,趙桓才真正明白何為牽一髮而動全身。
信王死的第二天,他就想對鄭慕君下手,餐食都送到了太后宮中。
太后餓了兩日,始終沒有動筷子。
在這事要蓋棺定論前,西北的軍報率先傳來,蒼厥軍過了幽北關,打穿了幽州,一路向南突進,兵臨雄州,幾乎要奪下北三關。
蒼厥大軍一旦過了北三關,便能長驅直下,直取京都。
與三百里加急的軍報一起遞到朝中的,還有魯國公鄭敦復自請的罷免表。
攜廂軍戍邊的魯國公在這個時候請辭,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趙桓再惱火,也只能親命膳房重新備下酒菜,趕往萬福宮,與鄭太后和和美美地用了一頓午膳。
而後,他親擬旨意,尊鄭慕君為皇太后,昭告天下,又在一個月後迎鄭婉賢入宮為賢妃。
鄭敦復這才收回了請辭的罷免表,與蒼厥軍在幽北關展開了耗時數年的纏鬥。
自此以後,趙桓突然明白了坐穩皇位的要義。
信王已經死了。
無論是鄭太后還是魯國公府,甚至是曾經不將他放在眼裡的蕭茹元,都沒有第二個選擇了。
她們只能選他。
他無須與舊時的執念纏鬥。
眼前已經是全新的朝堂了。
趙桓等了十八年。
拔除魯國公府的機會終於再次來到了他的面前。
在這件事上,蘇玥欽是有些功勞的。
趙桓不知英國公府從何處尋了這麼個姑娘,他也不在意。
蕭茹元想要的,不過就是扶她的兒子趙尋上位罷了,在此基礎上橫生出來的這些枝節,於趙桓而言無關痛癢。
只是,涉及魯國公府,他便留了絲謹慎,依著王絡英的意思,把這個蘇玥欽幽禁在了宮中。
「曲調傳音」的法子,說來離譜,但趙桓也曾有過耳聞。
柳明義之女在牢中突然改口攀扯「太子」這事,也確實有諸多疑點。
以王絡英的腦子,想要設局害人,不會編這麼離奇的由頭,他很好奇「曲調傳音污衊太子」的說法,是從何處傳到王絡英耳中的。
果然,柳美人遭不住刑罰,供述得十分詳實,皇后在魯國公府安插了線人,聽到了這個消息,這才於怒火中,設計了這件事。
人或許不畏死。
但在疼痛的折磨下,很難編出流暢的謊言的。
反覆問上幾日,若是用各種問法招出來的話都一樣,那基本就是實話。
趙桓知道,他這些賢能的臣子,各有本事。
魯國公府中能傳出這消息,定然有其背後緣由。
太子被幽禁。
只剩譽王和瑞王兩個,魯國公府又因潘暢之事吃癟,借皇后之手對英國公府下手,以此來搏回一成,似乎也說得過去。
但趙桓想到了陸雲野,想到了鎮國公府。
拿兵權做文章,是魯國公府的慣用手段,趙桓已經吃過一次虧了。
蘇玥欽恰好又得他賜婚,與陸雲野有婚約在身。
趙桓不得不多想,又派人摸著柳明義之女這條線,往深處查了查。
若要「曲調傳音」,不僅傳音之人要懂音律暗文,柳明義之女也得能聽懂。
去查她的來處,自然能知曉此事真偽。
這一查,就查到了那個曾經出現在溫畢衡遞上來的摺子中的常州戲班。
不僅如此,趙桓還聽到了一個很有趣的消息。
說魯國公府家的女兒在鎮國公府辦祈福宴時,曾與英國公府出過齟齬。
根源就在這蘇玥欽,被一常州來的花匠認作戲子,胡亂攀扯。
這事是元思祥查出來的。
他向來敏銳,辦事很是穩妥。
趙桓再次想到陸雲野,一個被父母不喜的次子,心中果真沒有一點怨憤嗎?
一朝封侯,他就沒想過要尋個有勢的妻子更上一層樓嗎?
他果真為了蕭茹元的計謀,娶一個不知來處、隨時會死的孤女?
趙桓不要真心。
只要忠誠。
可若有人膽敢以忠誠的模樣他的眼皮子底下耍小聰明,利用他為自己謀劃,他可就沒那麼仁慈了。
人的身份不難查。
一個常州的戲班,便是散了,也能尋回來。
若這蘇玥欽真是陳蠻,那溫畢衡遞上來的冊子也別有所圖。
他倒是要看看他的臣子,到底是想死還是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