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天道輪迴(二)
鄭宇瓊很好殺。
裴庾歡早在殺心初起之時,就開始做事情。
她不喜歡把事情辦的太狼狽。
理由,藉口,動手的方式,以及失敗後的退路,她會拿出很多時間來慢慢琢磨這些事,就像是自己與自己下棋,直到這個計劃在她的構想中萬無一失,她才會去執行。
比如殺鄭宇瓊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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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阻礙,不是他身邊那五十親信。
而是事後的禍水東引。
既不能牽扯出幕後的她,又不能讓蘇文昌做這替罪羊。
最適合承擔魯國公府的怒火的,其實是陸雲野。
魯國公府越是仇視陸雲野,貴妃和譽王就越會重用他。
那份被皇帝取回去的兵權,總得有個新去處。
畢竟西北的和平只是暫時的,皇帝可不敢將那幾萬訓練有素的廂軍就地解散。
只要借著這件事,與魯國公府、鎮國公府兩府徹底劃清關係,陸雲野便有一爭之力。
可明面上,絕對不能留下任何破綻。
鄭宇瓊自己搞出來的那一出「捨身救火」的戲碼,就是最好的由頭。
入了宿州後,裴庾歡和陸雲野決定要用潘暢來設個陷阱。
只要一直沉默的潘暢,忽然大吵大鬧,說要見鄭宇瓊,否則就將所有證據和帳目交給陸雲野,鄭宇瓊定然不會坐視不理。
魯國公和曹夫人的心狠手辣,已然讓潘暢恨之入骨。
手刃鄭宇瓊,以牙還牙,血債血償,是他在獲刑之前唯一能夠擁有的報仇機會。
果然,一切都與裴庾歡料想的一樣,當潘暢鬧起來的風聲,傳遍宿州府時,鄭宇瓊便按捺不住了。
陸雲野故意拿出了審訊的態度,將關押潘暢的牢房圍得鐵桶一般。
「鄭大人,這潘暢自知死到臨頭,心生奸計,想胡說八道攀扯魯國公府和鄭大人,本官必定不會讓他得逞。」
「為避嫌,還請鄭大人近日不要靠近牢房,本官會親自審問潘暢,他手上到底還有什麼沒有交出來的證據。」
陸雲野補上的這兩句,讓鄭宇瓊愈發心煩意亂。
雖然,他已經知曉了父親與母親在京中的謀劃,可一想到潘暢這個奸詐小人手上或許還留著什麼可以直指他們大房的證據,鄭宇瓊就不想坐以待斃。
在這次的差事中,父親交代給他的事,他一件都沒完成。
他不想這樣灰溜溜的回京,也不想一無是處地面對父親的詢問。
這件事,便是最後一個立功機會。
鄭宇瓊於是故技重施,分出一隊手下,在宿州城中鬧出了些許亂子。
陸雲野故意做出中計模樣,帶著手下,出了知州府。
而後,鄭宇瓊又用一杯加了料的熱茶,放倒了蘇文昌。
府中沒有主事的人,便是留守的禁軍,也不得不「畏懼」於魯國公世子的淫威,破了陸雲野留的命令,為鄭宇瓊打開了牢門。
留在他身邊另一半親信,自然是按他的命令,留在了牢房外,與禁軍對壘,封鎖牢中的消息。
鄭宇瓊則親去向潘暢探聽他口中所說的那些證據和帳目。
鄭宇瓊拿出了十分親和的態度。
潘暢也潸然淚下,涕泗橫流,與他一同,湊在炭盆旁邊,說了好一會兒掏心窩子的話。
「你二嬸嫁到魯國公府的第一年,你剛好出生,說來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大抵是因為這個,你二嬸格外疼惜你,總在寄回娘家的家書里提及你。」
「我看著你二嬸寄來的那些信,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竟像是看著你長大一樣,也生出了許多親厚之情。」
「看到什麼稀奇好玩的器物,想到什麼能避災驅禍的物件,我都會買下來讓人送到魯國公府去。再貴的東西,我都毫不吝惜。」
「宇瓊,你於我而言,便如潘家的子侄一般,我可以給你一句真心話,我潘暢從不曾想過要出賣魯國公府。你我相見不易,我也問你一句真心話。」
鄭宇瓊聽到這裡,已經滿心不悅了。
區區一個潘家,也敢以長輩自居。
他算個什麼東西。
但大局當前,鄭宇瓊還是耐下性子,故作傷感地詢問:
「表舅,您問。」
潘暢於是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你二嬸潘娥是怎麼死的?」
鄭宇瓊一愣,當即想到了陸雲野。
怪不得潘暢突然發瘋,原來是陸雲野將二嬸自縊的消息傳到了潘暢耳中。
因潘暢這話問的太過突然,鄭宇瓊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編謊了。
他這表情落在潘暢眼中,潘暢便知曉,陸雲野沒有騙他,從京城回來的子侄也沒有騙他。
他妹妹真的死了。
掏心掏肺地照顧了那個病秧子十多年,然後背著一身的罪責,吊死在了魯國公府的橫樑上。
她是自己踢掉了凳子,還是被押著掛到了那白綾上的呢?
潘暢不敢想像。
他眼圈通紅,恨意滔天。
而後便在這一刻抽出了提前藏在炭盆中的烙鐵。
陸雲野鬆了他手上的鐐銬。
鄭宇瓊又毫無防備。
潘暢憑著高大的身軀將他壓到地上,舉著那烙鐵狠狠地燙在了他的胳膊上,胸口上。
昂貴的緞料棉褂立刻被燒出大洞,它們無法抵擋烙鐵的滾燙。
當皮膚被烤焦的氣味傳來時,鄭宇瓊發出殺豬般得慘叫。
「啊——啊——!」
潘暢那被仇恨扭曲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暢快的笑意。
「鄭敦復,曹子瑜,我潘暢無能,殺不了你們,便拿你們兒子的命來抵我妹妹的命吧!」
笑聲與哀嚎混雜。
響徹牢獄。
差役聞聲衝進來時,鄭宇瓊已經暈了過去。
他的前胸和肩膀,已然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慢了幾步趕到的陸雲野,于震驚的愕然中,一邊下令讓人按住潘暢,一邊傳軍醫緊急救治鄭宇瓊。
潘暢大仇得報,已無欲無求,他像是被抽空了靈魂一般笑著扣上了那鬆開的鐐銬。
而鄭宇瓊則在一夜的掙扎後,徹底沒了鼻息。
被鄭宇瓊當做誘餌引陸雲野出府的差役,被禁軍全部拿下,留在府中的自然也跑不了。
為防他們給魯國公府送去消息,陸雲野以與行事鬼祟、有違軍令為由,將他們全都綁了,與潘府的人一通押送。
畢竟,鄭宇瓊會在牢中出事,與他們這些鬼祟舉動脫不了干係。
裴庾歡在烙鐵上動了點手腳,鄭宇瓊死的比預想中還要快。
見證了一切的蘇文昌並沒有大仇得報的痛快,他只是在嘆息中,按照計劃為鄭宇瓊打了一口棺材。
潰爛的傷口查不出毒藥。
待到屍體押送到京城,屍身自然也腐爛得看不出這些的時間了。
宿州知州被嚇了個半死。
陸雲野和蘇文昌嫻熟地安撫了他:
「鄭大人身上的燒傷是在常州救火時受的,鄭大人大義,強忍不適,行路至此,不幸病逝,我二人會向聖上奏明今夜發生的一切,韓大人可有什麼想要補充的?」
宿州知州當即表示:「鄭大人實乃官場之楷模,下官定然會糾集全府差役,日日讚頌鄭大人的忠勇無畏。」
至此,他們所有的恩怨都了結在了宿州。
離京時,還把「欺君」當成滔天大罪的蘇文昌,在皇帝面前講出了這串滿是破綻的謊話。
被傳召入殿的軍醫,無一人敢否定他。
在趙桓滿意的眼神中,憤怒的鄭敦復終於趕到了議事殿外。
趙桓寬厚地開口:
「白髮人送黑髮人乃是人間之大不幸,讓魯國公進來,將他的兒子帶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