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何人有罪
時至今日,鄭敦復仍能記起鄭宇瓊離京時的模樣。
因妻子曹子瑜太過疼惜子女,他便承擔起了嚴父之責,無論是嫡出和庶出,都是一樣的訓誡教導。
又因鄭知瑤是長子,鄭宇瓊是世子,對這雙兒女,他要更加嚴格。
因此,鄭宇瓊在他面前總是過分拘謹。
這一點反倒是鄭敦復欣賞和讚許的。
雖然他的瓊兒初入官場,涉世不深,在許多方面,都有待磨礪。
但鄭敦復總覺得,他已經能獨當一面了。
哪怕此次,皇帝突然降職讓他去做這護送蘇文昌前往常州的巡檢使,可想到蘇文昌也不是個有根基、有手段的。
鄭敦復就沒有太擔心,還在曹子瑜親自收拾那些雜七雜八的行囊時,不耐煩地打斷:
「去常州,又不是去邊塞,來回跑一趟也不過三十日路程,加上辦案耽誤的,六七十天也就能回來了,那些沿路的知州,總不至於不長眼的苛待瓊兒,何必帶這麼多東西?徒增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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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子瑜只回一句:
「瓊兒這是第一次出京辦差,我多一分周到,他就能少受一分罪,國公爺不願管閒事,去書房歇著便是,何必在這幫倒忙。」
鄭敦復便去了書房,順便將鄭宇瓊也喚到面前,又嚴厲得交代了一番此番去常州要做的事,才放他回去歇息。
「不要讓父親失望。」
這是鄭敦復對他這個兒子說的最後一句話。
而七十八天後,回來的卻只有一具蜷縮在棺中的屍首。
鄭敦復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進議事殿的,也忘了去觀察皇帝的表情。
他摸到那棺材旁時,已經痛苦難捱了。
棺材沒有釘死,宮人為他抬起蓋板,鄭敦復扶著邊壁向里望去,一眼便看到了鄭宇瓊慘白的臉。
他穿著官服,入棺前,梳過妝,可這也不能掩蓋屍身的狼狽。
他有些不成樣子了。
無論鄭敦復經歷過怎樣的風浪,有一顆何等狠絕的心,這一刻,他還是發出了野獸悲鳴。
他跪在了趙桓面前:
「陛下!陛下!臣為大周征戰數十載,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臣的兒子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的去了!陛下!臣叩請陛下為臣的兒子鳴冤!為臣的兒子做主!」
這是他鄭敦復的兒子!
這是他魯國公府的世子!
絕不能就這麼輕飄飄地沒了!
鄭敦復的痛哭響徹殿宇。
他向來冷峻的臉上涕泗橫流。
陸雲野垂下眼眸。
蘇文昌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被鐐銬鎖著的潘暢則安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盯著鄭敦復的淚,聽著他的哭嚎,麻木的心底灌入一股又一股的暖流。
原來這就是復仇的滋味。
他多麼想放聲大笑。
甚至想要當堂呼喚他妹妹的名字,將她的亡靈喚來,讓她親眼看看仇人的痛苦,以解枉死之恨。
可他又怕礙了她的輪迴路,便只能用自己的雙眼,去好好品味此刻的痛快。
有同樣心思的還有趙桓。
他登基至今,十九載光陰,鄭敦復口中的這兩聲「陛下」,第一次喊出了那份君臣有別。
這是鄭敦復第一次真正求他。
可惜。
在這件事上,他不能降下恩典。
陸雲野和蘇文昌確實把這事辦的很漂亮。
趙桓並不在意鄭宇瓊是怎麼死的,禁軍、差役、軍醫,包括那個宿州知州,明面上,所有人的口供都一致,這就夠了。
於是,趙桓一邊寬厚地讓宮人扶起悲痛欲絕的鄭敦復,一邊讓蘇文昌和立在殿前的三名軍醫,將方才所供述的來龍去脈,又跟鄭敦復講了一遍。
鄭敦復當然不信:
「這怎麼可能,又不是上戰場打仗,治療燒傷,何至於就耽誤案情了?便是瓊兒心系差事,為他診治的軍醫,怎麼可能放任他傷勢惡化,而置之不理呢?」
「丁墨,你是自京城起就跟著瓊兒往常州去的軍醫,常州,瓊兒被火燎傷時,應當是你為他治療的傷口吧?那時瓊兒的傷勢如何?怎麼會突然惡化到這種程度?」
被鄭敦復點名的丁墨雖在樞密院任職,但收了不少錢財,也算是魯國公府的親信。
啟程時,蘇文昌的九死一生,大多是源自他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接到的命令就是護住鄭宇瓊,卻沒想到會在宿州出那麼大的亂子。
可聖上面前,他要怎麼說?他能怎麼說?
說小鄭大人以調虎離山之計,引開了陸侯,又迷暈了蘇大人,偷偷跑到大牢里去見犯人潘暢,結果被潘暢弄死了?
這話一說出來,整個事情可就變味了呀!
何況,所有人都統一了口徑,他跳出來說反話,這不是要他的命嗎?
萬一魯國公聽完「真相」,覺得還是剛才那串「謊話」於魯國公府更有益,他豈不是死路一條?
如若魯國公在進宮面聖之前問他,他一定會如實匯報。
可惜,密信送不出去,人也被禁軍看管得死死的。
所以,聖上面前,面對鄭敦復的質問,丁墨只能苦著一張臉,答:
「回稟國公爺,下官在常州為小鄭大人看傷時,便跟小鄭大人說過,他傷得極重,一刻也不能耽誤,必須立刻回京治療,可小鄭大人不願耽誤公事,只歇了七日,見有一處傷口開始癒合,便不讓下官檢查了。下官雖心急,可軍令如山,小鄭大人下了令,下官也不敢以下犯上,只能日日為其診脈。」
「在常州時,脈象一直是平穩的。誰想,到了宿州,小鄭大人忽然高燒不退,褪下衣物時,傷口已然出膿,想來是從常州出發往宿州的這一路,太過疲乏,傷口又不慎碰了水,沾了汗,這才惡化到了難以挽回的地步。」
「是下官無能,沒能妙手回春,救回小鄭大人的性命,還請聖上降罪。」
丁墨雖是在回鄭敦復的話,可他說完後,卻「嘎嘣」一下衝著趙桓跪了。
他是收了魯國公府的銀子,但說到底,他也是個官身,甭管官大官小,這大殿之上,還是皇帝說了算。
而鄭敦復聽著這些話,是越聽越氣,聽到最後,他嘴唇顫抖,咬牙切齒:
「一派胡言!陛下,我兒定然是被害死的,這丁墨定然是那行兇的惡徒收買了,還請陛下命人將他押入刑部大牢,嚴加審訊,查明真相!」
趙桓聞言,眯起眼梢,好奇道:
「魯國公,與鄭世子共事的幾人,都在這殿上了,陸侯,蘇大人,還有一個賊子潘暢。你既說鄭世子是被人害死的,那你且來辨一辯,兇手是這三個人中的哪一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