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她不想死
陳蠻愣在原地,渾身的溫度迅速褪去。
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到了「鴆茶」這兩個字,更不能確定這個字就不是就是她理解的那個意思。
直到一杯氣味怪異的熱茶被端到了她的面前,她才意識到,太后是真的要賜死她。
就這麼短短的一次會面,她就要死了。
「蘇小姐,趁著午後的陽光好,早些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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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公公的語氣很和善,宮女奉茶的動作卻很強硬。
陳蠻毫不懷疑,她要是敢不接,這兩名宮女就會立刻按住她將熱茶灌在她的嘴裡。
就像皇后身邊的玉嬤嬤把她捆成蠶蛹時那樣。
所以儘管陳蠻已經因為恐懼,僵硬得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了,她還是咬著牙,接過了那盞茶,優先將殺她的兇器控制在了自己手裡。
萬公公沒想到她這樣一個年輕姑娘,在赴死這件事上竟然這麼坦然,表情略微有些意外。
但陳蠻沒喝那茶,她緊緊地捏著茶杯,沖太后躬身磕頭。
「太后娘娘,民女不想死,天下之大,雖然少一條人命不算少,但多一條人命也不算多,太后娘娘菩薩心腸,若太后娘娘降下恩澤,饒民女不死,民女定會以赤誠之心竭盡全力地報答太后娘娘,還請太后娘娘,降下恩澤!」
手中的熱茶,因顫抖灑在衣袖上,並沒多燙,也讓陳蠻清醒了一分。
她本想把「不知民女因何事冒犯了太后娘娘」當做求饒的開場白,但開口時瞬間,就意識到這話不妥,簡直是在火上澆油。
因何事冒犯不是再明顯不過了嗎?
她是來冒認信王遺孤的呀!
喪子之痛,剜心刺骨。
太后看到她這個冒牌貨,怎麼可能不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
「玥欽」這個名字,說不定就是信王給自己孩子的取的!
再在「真假」這件事上糾纏,就是找死!
陳蠻不想死,她便向太后獻上她唯一的價值。
只要太后覺得她有用,肯用她,哪怕只是動一分心思,這事就還有迴旋的餘地。
唯一要賭的是,太后還有未了的心愿,還有想要達成的事,也還想在這詭譎的皇城中掀起風浪。
若太后已然心死,只想弄死攀扯自己兒子的人。
那她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在陳蠻低著頭,絞盡腦汁地想溜須拍馬的好話之時,鄭慕君也在觀察她。
軟骨頭的求饒模樣,叫人很是瞧不上。
但話說的卻有幾分聰明。
知道擺出自己的利用價值來換一條活路,而不是一味地搖尾乞憐。
鄭慕君挑起眼梢:
「那你說說,你對哀家,有什麼用?」
這句反問,仍舊聽不出任何情緒。
連向來擅長察言觀色的陳蠻,都流了一茬又一茬的冷汗。
感受不到太后的情緒,她就無法揣摩太后的想法,更無法從中選出最好的答案。
她能對太后有什麼用呢?
陳蠻端著茶的手又開始顫抖,生死面前,只能拼命去思考應對之策。
但出現在腦海中的,卻是在開封府,裴庾歡推她佯裝前往刑部去見陳旭時的情景。
她說——
「我們於這偌大的京城,不過螻蟻。」
「若想讓欺辱過我們的人付出代價,這些遊走於皇城間的秘密,便是我們手中唯一的利刃。」
秘密。
秘密。
皇城的秘密。
虛假的信王遺孤。
真實的偷龍轉鳳。
還有陳旭死守的秘密。
裴小姐正是靠著這些,一路披荊斬棘殺到現在。
皇后在試探。
貴妃在籌謀。
那太后呢?
身為信王生母的她,又是靠著什麼,留在這尊貴的慶壽殿中。
她真的已經心死,無欲無求了嗎?
陳蠻指尖的戰慄停止了。
她想,這才是真的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的時候。
她不能永遠指望別人為她鋪路。
「太后娘娘。」
陳蠻抬起眼眸,望向太后:
「民女能得此名諱,以表小姐的身份入英國公府,皆是得貴妃娘娘所賜。民女向來知恩圖報,便用陳旭死守的秘密,報答了貴妃娘娘的恩惠。」
「民女自是不敢妄自揣測太后娘娘的所思所想,可救命之恩,如同在世父母,無論太后娘娘想做什麼,亦或是想知曉什麼,民女定當竭盡全力,達成娘娘的心愿。」
她不敢說太多。
一口氣將底牌透光,就更沒有利用價值了。
略微說些背後之事,讓太后知曉她的本事,或可回心轉意。
這樣直視太后的眼睛,顯然不合規矩。
萬公公都忍不住要罵一句「大膽」,鄭慕君卻擺了擺手,讓他推到一旁。
眼睛。
方才她沒有看到這雙眼睛。
如今,這女人抬起頭,反倒是讓鄭慕君有了些許改觀。
會拍馬屁,是軟骨頭,可腦子不笨。
為了求生,也能絞盡腦汁地說到要害之處。
若是在她做皇后的那時候,見到這個小姑娘,她或許會將她提拔到身邊做個女官。
可惜,這樣一把漂亮的匕首,於如今的鄭慕君而言,已經沒有什麼用了。
她想知曉之事,早已成為了永遠的秘密。
她不能殺了趙桓。
子輩們爭的東西,也落不到她的手裡。
那這一切,便毫無意義。
鄭慕君靠回到椅榻上:
「既然恩情已報,想來你在這世上也沒什麼遺憾了。哀家給你留些體面,不讓下面這些人動手,你自己喝了這盞茶,輕快些去,了卻身後事吧。」
陳蠻聽到這句話,所有的表情都僵在了臉上。
仿佛身邊的一切都變慢了。
太后的聲音,宮人的眼神,木炭燒裂的聲音,還有悠然向上的爐香。
這次是真的要死了。
死在這裡,好像確實比死在西榆林巷那個小院裡要體面許多。
雖然她總用看淡生死來寬慰自己,可真的死到臨頭,不舍還是滿到要溢出來。
好在這大半年的時間裡,她穿金戴銀,吃香喝辣,風風光光地過了許多好日子。
還說要等陸雲野回來呢。
這下沒得等了。
也不知他會不會生氣。
氣就氣吧,反正她要死了,再不能知曉這些事了。
陳蠻低頭去看茶,眼淚「吧嗒」一下,落在杯中,她想,這下可好,這輩子喝得最後一口茶,要變成鹹的了。
她閉上眼睛。
舉杯的剎那,一股衝動牽引著她僵硬的雙手,讓她將手中的茶盞扔了出去。
「乒」得一聲,茶碗碎裂。
鄭慕君皺起眉頭。
陳蠻哭著磕頭:
「太后娘娘,能不死嗎?民女不想死,求太后娘娘留民女一命,只要太后娘娘肯留民女一命,民女什麼都願意做,民女會做很多事,民女一定能派上用場的,求太后娘娘留民女一命!」
她不要體面,不要骨氣。
她只想活著。
她還沒活夠。
「竟敢在太后娘娘面前無禮,來人!按住她,灌茶!」萬公公高聲道。
宮人聞聲而動,壓住陳蠻。
而鄭慕君,望著這張涕泗橫流的臉,忽然想起了許多久遠的記憶。
記憶帶來的懷念,讓她心口有了一絲鬆動,從指縫裡流出些恩賜,饒這孩子一命,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玥欽」這兩個字被按到一個冒牌貨身上的厭惡,還是在這一刻占據了上風。
鄭慕君最終也沒有開口。
新端上的茶已經被推到了陳蠻面前。
她哭得幾乎要喘不上氣,還是緊繃著嘴,不肯去喝。
下一刻,「陸侯」二字忽然響徹殿宇。
「陸侯!陸侯!沒有太后娘娘的允許,您不能擅闖慶壽殿!」
尖銳的呼喊由遠及近。
陳蠻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而後,鉗制在她身上的力氣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酸臭的氣息。
陳蠻淚眼婆娑地轉過頭,正對上陸雲野急切的雙眼。
陸雲野回來了。
陳蠻揪住他沒來得及換的官袍,張開嘴,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