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生疑之時
被陸承宗帶回京城之前的事,陸雲野只記得一些零星的片段。
正如他在金翠閣向陳蠻袒露的那樣,他不記得自己的父親,但是見過母親,他的母親是邊城的一個普通農婦,靠著在莊子上放羊養馬討生計。
家裡不窮也不富裕,周邊的大家都過著一樣的日子——衣能蔽體、勉強果腹。
然後某一日,身著戎裝的士兵,突然衝到了家裡。
陸承宗在層層護衛下,走到他面前,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陸承宗,他本能地想要逃跑,因為阿娘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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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得很傷心。
他去拉阿娘的手,阿娘將他抱到懷裡,抱了好一會,叮囑得說了些「要聽話」「好好吃飯」「好好活著」之類的話,便把他交給了陸承宗。
那時他還聽不懂大周的話。
陸承宗與阿娘說了些什麼,他也不記得了。
總之陸承宗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便命人將他放到了馬車上。
那是陸雲野最後一次見到那個被他喚作阿娘的女人。
再往後,便是數日的奔波。
陸承宗帶他去了一座繁華的城,長大後再次回到西北時,陸雲野才知道那就是戍邊大軍駐紮的雄州。
他被洗洗涮涮,又被上上下下地檢查了一番,確定身上沒留下什麼特殊的印記後,才被套上大周的布衣。
往後,他便住在了雄州,由陸承宗的親信,陸家軍的軍師徐先生親自教導,讀書識字。
這段記憶對陸雲野來說比較深刻。
因為每頓飯裡面都有肉,不用再挨餓了。
只兩個月,他就躥得又細又高。
但徐先生卻露出憂愁的神色:
「恐怕得快些回京,不然個子長得太快,年齡要對不上了……」
他說完這話沒多久,陸承宗就帶他啟程了。
那時的陸雲野並不知道「回京」是什麼意思,他跟著行軍的隊伍,一路向東,連著穿過了好幾個城,又上了一艘從未見過的大船。
寬廣的江河也是邊城沒有的,好奇和興奮幾乎壓過了他對阿娘的思念。
陸承宗告訴他,他自此便是他陸承宗的兒子,此番回京,是要入鎮國公府,做鎮國公府的二公子,那於這天下百姓而言,是求之不得的殊榮。
陸雲野問了兩個問題:
「阿娘應允了嗎?」
陸承宗答:
「自然,是你阿娘把你託付給我的。」
陸雲野於是又問:
「做二公子能吃飽飯嗎?」
這次陸承宗笑了一聲:
「自然能吃飽。」
陸雲野於是便放下了對阿娘的思念,按著陸承宗所說的,改了稱謂,隨陸承宗這個新認的父親,一路南下,到了富貴迷人眼的京城。
父親說,鎮國公府中有他的新阿娘,只是一個女人,很難心甘情願地養育另一個女人的孩子,他需得乖巧些懂事些,不要惹他的新阿娘生氣,便能日日吃得上飽飯。
陸雲野將這些叮囑銘記在心。
至此,他已經理解了自己的處境。
他想,他阿娘應該是把他賣了。
前年大雪封路,把羊都凍死了的時候,隔壁的叔嬸也因為鬧饑荒,賣了一兒一女。
只是他阿娘對他好,為他尋到了一個富貴人家,這不算一樁壞事。
他便帶著期許,踏進了那扇漂亮的朱紅色大門。
他見到了他的新阿娘。
就像陸承宗所說的那樣,新阿娘確實不喜歡他,她望著他,眼中露出了宰牛殺羊般的殺意。
往後的回憶就有些模糊了。
陸雲野並不經常回憶。
鎮國公府的飯食確實不錯,可惜,他餓肚子的時間,反倒比在邊城時還要多。
要學的規矩很多。
周慧淑也很愛生氣。
挨打變成了家常便飯。
但陸雲野還記得阿娘叮囑他要聽話。
也記得陸承宗告誡他要懂事乖巧。
所以他就聽話的認罰,乖巧地挨打,反正周慧淑的火氣總會過去。
受完罰、挨完打,就能有飯吃。
好在陸承宗對他不錯,時常會將他叫到面前,詢問他的近況,陸雲遠也因此不敢將拳頭招呼到他的臉上。
大家都能保持體面。
「體面」這個詞,是陸雲野入了鎮國公府後學會的,陸承宗給他請了不錯的老師,讀書習武,每樣都不落下。
陸雲野覺得這樣的日子也不是很難熬。
很多時候,只要不多想,咬咬牙也就過去了。
他第一次對自己的身份產生懷疑,是在他「十三歲」,隨陸承宗回西北上戰場的那一刻。
那時他已經跟十六歲的陸雲遠一樣高了,只不過因為他挨得揍要多些,吃的肉也要多些,所以他比陸雲遠要壯一些。
兩人穿上鎖甲,只看身形,極為相似。
陸承宗讓他戴上面具,以陸雲遠的身份上戰場,他便照做。
仗打到第六個月的時候,陸雲野心中忽然產生了一個疑惑——
陸承宗給的情報,太精準了。
剛上戰場時,他還不懂這些,總覺得戰線推進得很順利。
常年挨打的經歷已然磨滅了他對刀槍的恐懼,所以陸承宗將他放在前哨突襲時,他總能獲得意料之外的戰果。
但漸漸地,陸雲野就察覺到異樣了。
他自認不是武曲星下凡,即便是在鎮國公府練出了些耍槍弄劍的本事,也不可能戰無不勝到次次都旗開得勝。
陸承宗下的軍令更是,仿佛開了天眼一般,幾乎看透了敵軍所有的布局。
陸雲野很快意識到,蒼厥軍那邊出了細作,有人在給陸承宗送軍報。
而他第二次產生疑惑,則是在一年後暫且休戰地那一個月。
陸承宗給了他一個密令,讓他獨自去執行一個任務,繞過兩軍對壘的前鋒,往邊城去送一封信。
休戰時,他在軍中沒有身份,得待在營中,不能外出,陸承宗派他出去,反倒比悶在營帳里要好許多。
且陸雲野也有自己的私心,他想回邊城去看看阿娘是不是還在舊時的院子裡。
他便按著陸承宗的命令,趁著夜色出營,帶著那信,往記憶中的邊陲小鎮去了。
然而,邊城已經沒有了原本的樣子。
那裡似是被燒過,也被屠過,遠遠地便能看到豎立的墳頭。
房屋破敗不堪,人影也看不到一個。
陸雲野騎著馬,按著記憶往深處去,他自然不再期望能再見到阿娘,只想完成陸承宗交代給他的任務。
然後,他便在記憶中的小屋裡,見到了一個身穿戎裝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