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後悔的心
對上陳蠻的眼神,陸雲野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喉底乾澀,腦海中空白一片,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想不出,只剩心疼。
是了,阿蠻向來聰慧又敏銳,連他都猜到今日之事絕非偶然,她又怎會無知無覺?
她被推入險境,磕頭磕得腦袋都撞破了,如此驚慌失措,她想到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怕自己拖累了他。
陸雲野說不出心中是什麼感覺,他只覺得胸口發悶,難受得他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不是。」
陸雲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中帶上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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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是我為了自己的私心,將你擺到了這個最危險的位置上。我以為我可以護住你,以為一切都能萬無一失。」
在今日之前,他確實是這樣以為的。
他搭上了貴妃,搭上了公主,甚至靠著與裴庾歡的同盟,成為了京中最年輕的侯爺。
得了三衙的差事,拿了禁軍的兵權,取得了皇帝的信任。
還有他始終藏在心底、沒有泄露分毫的西北機密。
他確實把這半塊玉佩當做最後的籌碼,層層疊加,他是真的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能在這一重又一重的陰謀中,護住阿蠻。
他甚至還拿到了聖上的賜婚!
直到今日,他衝進慶壽殿,聽到阿蠻的哭喊,才意識到自己有多天真。
他遠遠沒有自己想像得那樣無所不能。
皇城的水,是如此深不見底。
只一時的疏忽,就足以被拖入深淵。
而他,卻憑著一時的天真,將阿蠻帶入了這泥潭之中。
他為什麼要讓阿蠻成為蘇玥欽呢?
即便是沒有裴庾歡的協助,他也可以換個法子,將阿蠻從陸雲遠那裡帶出來。
他明明可以將她藏在身後,用更穩妥的方法護著她,讓她永遠也不用擔驚受怕,不用承受這些磋磨。
即便是他的婚事被周慧淑拿捏在手裡,可那又如何呢?
總是會有辦法的。
他明知自己在與虎謀皮,為什麼要讓阿蠻去冒這個險?
陸雲野難過又羞惱,自責得快要喘不上氣:
「是我害你差點喪命。」
陳蠻沒見過這樣的陸雲野。
就算是在她面前,他也鮮少流露出這樣濃烈的情緒。
陳蠻忽然意識到,她已經從慶壽殿的九死一生中恢復了平靜,陸雲野卻還沒有。
從千秋宴到現在,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風浪,屬實是將她淬鍊得有些麻木了,以至於鄭太后同意放她出宮後,那杯鴆茶的恐懼就被她拋之腦後,煙消雲散了。
畢竟這樣的時刻,從壩州時,她就已經經歷了很多次了。
她要冒認的可是信王的遺孤,又怎會不懂富貴險中求的道理。
世間之事,本就要有舍有得,要是只想討要其中的好處,總會在某一日,被老天一道驚雷劈個乾乾淨淨。
但陸雲野卻在心疼她,連眉頭都皺成了一團。
讓本就風塵僕僕的他,看起來更加狼狽了。
陳蠻確實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模樣的陸雲野,他面容疲憊,眼底帶紅,一身官袍皺了吧唧的不說,下巴上還帶著胡茬。
著實有些顛覆他往昔的形象。
此前,就算是在壩州打架的時候,他也是魚袋袖甲一個不落,把自己收拾得像只花孔雀呢。
陳蠻的心忽然就軟了下來,連帶著那被各種猜測揪起的緊張,都一併沉了下去。
她抬手,戳了一下陸雲野下巴上那短短的胡茬:
「用這副模樣去面上,不會被聖上怪罪嗎?」
陸雲野愣了下,緊跟著耳稍一紅,密密麻麻的暖意,順著阿蠻的指尖,在他皮膚上蔓延。
「事有緩急,魯國公世子死了,得在消息傳回京城前,送他的屍體去面聖,這才能打魯國公府一個措手不及。而且……我知道皇帝借千秋宴的事,將你留在了宮裡,我想快些回來,接你出去。」
被幽禁在宮中的忐忑滋味總是很折磨人的。
他早回來一刻,便能早安心一刻。
這倒是在陳蠻的猜測中,她想到陸雲遠跟魯國公府的關係,又想到陸雲野跟鎮國公府的關係,輕嘆了一口氣。
這京中的關係,真是盤根錯節。
她伸手指了指陸雲野脖子上掛玉佩的位置:
「可是,你若與那鄭太后有關係,豈不是也與魯國公府有關係?還要與他們相鬥?」
陳蠻不知道太后口中的「璟兒」指的是誰,但蕭芷林跟她講過,除卻信王之外,太后還有一位遠嫁蒼厥的女兒。
結合太后突然湧上來的慈愛,和陸雲野那塊「四海」玉佩,陳蠻再笨也能猜到陸雲野與太后的關係。
他今日,是在倉皇之中,與太后這個外祖母相認了。
陸雲野的思緒也有些亂。此前的猜想,在今日被一錘定音,仍舊籠罩著些許不真實感。
他想到自己此前在金翠閣對阿蠻袒露的身世,擔心她會因為今日之事,覺得他在欺瞞她,便拉她到桌旁坐下,謹慎地解釋了這事的由來。
「三年前,我在西北時,遇見了一個女人,她將這塊半玉佩交給了我,卻什麼也沒說。我今日,也只是拿這事來賭一賭,我沒想到鄭太后會這樣簡單地認下我。」
「你遇見的是那位和親公主?」陳蠻的聲音也壓得低了一些。
陸雲野回憶道:「我沒能看到她的臉,只能說有這個可能。」
陳蠻沉默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問:「她是你的母親?」
陸雲野被她問住了,這也是他心中的疑惑:「我不知道……」
在邊城,「阿娘」有另一種發音,在他心裡,「母親」這個詞關聯的是周慧淑。
陸雲野因為玉佩對自己的身世產生猜測時,曾不止一次地感到疑惑,如果他的母親真的是煜暉大長公主,公主為什麼會放任他在鎮國公府遭受那一切呢?
甚至於,在邊城那匆匆的一面,她連一句額外的話都不曾跟他說過。
他見過周慧淑疼愛陸雲遠的樣子。
也記得阿娘抱著他時的溫暖。
如果公主真的是她的母親,為何會是這樣的態度?
他的父親又是誰呢?
他身上流著蒼厥的血嗎?
陸雲野的眼神變得暗淡:
「阿蠻,我覺得,我應當與你一樣,是個假的。煜暉大長公主大概是為了某種目的,才會將這玉佩放到我身上,用我做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