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沉冤昭雪


  京中的百姓不知道這些涌動的暗流,引得他們奔走相告、簇擁著擠到開封府門前的,是「戲子柳香香奔波數載、為父翻案」這樁大戲。

  常州雖然山高路遠。

  可清風樓的一把大火,卻將常州農戶的悲苦,吹到了京城百姓的臉上。

  一句「欲除奸佞 」,將罪魁禍首潘暢釘在了恥辱架上,整個潘家都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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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污入獄、備受其害的柳明義及其背後的柳家,自然成了議論的焦點,得了滿城的矚目。

  只是,刑部的案件,涉及朝廷命官,不會對外審理。

  能開府門升堂的,就只有開封府。

  站在開封府中央的,則是為父奔走至今,被賣做賤籍,做過戲子、也做過姨娘的柳香香。

  她穿著白色囚服,纖瘦的身姿,挺拔如松,迎著冬日的微光,沖溫畢衡抬起了頭,高聲喊出了那句,在她心中鬱結了數年的不甘:

  「大人,我父親柳明義是冤枉的!我們柳家是冤枉的!此前數年的所有罪責、刑罰皆是冤屈!望大人秉公辦案,為我們柳家,做主!」

  說罷,她雙手合十,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她以為她會哭。

  可過去的年月似乎掏空了她的眼淚。

  哪怕是面前這位府尹大人,已經在案情開啟前,向她明示了這樁案子的走向,那股強烈的不真實感,仍舊縈繞在她的心頭。

  就像是突然被美夢擊中。

  她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聲響太大,便要從夢中驚醒,去面對那無望的現實。

  圍觀的百姓,望著她的背影,發出讚嘆:

  「竟為了父親的公道,奔波至此,好一個孝女。」

  「全家的安危,也都繫於此事了,真是可敬可嘆,又可悲。」

  「好好一個官家小姐,淪落成了個賣唱的,聽說還被買去做了姨娘,好生可憐。」

  「就算是翻案了,這些苦楚也都揭不過去咯。」

  有帶著惋惜的戲謔,也有打抱不平的反駁:

  「哪裡就揭不過去了?柳姑娘如此大義凜然,如此多的苦難也不曾低頭,真就憑這一腔不屈,將冤屈上達聖聽,把那食百姓血肉的惡人潘暢拉下了馬,有此等意志,什麼樣苦楚揭不過去?什麼樣的日子過不好?」

  「好有好報,惡有惡報,這才是世間真理!聖上今日為柳家翻案,柳姑娘往後便都是平坦大路!」

  「唱過曲又怎麼樣?做過姨娘又怎麼樣?聽說那常州田家就是潘暢的狗腿!說不定柳姑娘此舉,是為謀證據,以身入局,這才得以為父翻案,實在令人欽佩,令人敬佩!」

  夏桃站在人群中,喊得最歡。

  許多說閒話的,也都不好意思再開口,跟這樣一起轉了腔調。

  這些話傳到柳香香耳中時,那些遲滯的麻木的委屈,才終於湧上了她的鼻尖。

  而坐在公堂上的溫畢衡,確實百感交集。

  被他捏在手裡的醒木,燙的像是一塊烙鐵。

  他看著柳香香,腦海中浮現的,卻是裴庾歡站在公堂上質問他時的身影——

  【真的嗎,溫大人,您真的會公正斷案,不因我是一介商戶出身的孤女,便偏向功勳權貴,湮滅證據,草草結案?】

  那時的他,受此質問時,心中最為關切的,仍是公堂上代表太子的許知言和代表譽王的蕭彥昭兩人的態度。

  生怕這句話,影響自己的官聲,影響自己的仕途。

  可今日的他,卻只覺得羞愧難安。

  柳香香只是這水裡萬千陰影中的一小叢罷了。

  不低頭去看,便不覺得有什麼,只是稀鬆平常的一景,可一旦低下頭看到了,就無法再粉飾太平了。

  今日,在百姓面前開堂審案,是皇帝的意思。

  溫畢衡當然能明白其中的深意,便詳細地詢問了柳香香這數年來記下的所有罪狀。

  沒能送出去的那些證據,終於還是借著柳香香之口,被公之於眾。

  所有百姓的怒火都湧向了蛀蟲潘暢。

  甚至還有人把罵聲引到了魯國公府的頭上。

  只不過,很快就被另一種聲音覆蓋了——

  「魯國公府那二房潘娥,與她哥哥沆瀣一氣,甚至勾結到鹽鐵使王將那裡去了,呸,真是蛇鼠一窩的王八蛋。」

  「聽聞事發當日,魯國公夫婦便心繫百姓,大義滅親,將其惡行,奏明聖上,這才引出了背後這條害蟲!」

  「魯國公不愧是功勳之後,不僅親征西北,戍守邊關,還心懷百姓,讓人敬佩。」

  這話也引起了些許討論,雖有議論,可因人多聲量大,也漸漸調轉了風向。

  夏桃站在人群中,看了那高聲說話的幾人一眼,默默記下了他們的樣貌。

  在升堂審案之前,溫畢衡便告訴了柳香香,若她想順利結案,便不能在百姓面前捅出三位皇子的事。

  裴庾歡也早在獄中,做過類似的叮囑——

  「攀扯太子只是個將水攪渾的由頭,你不站隊,上面的貴人們便都想在你身上分一杯羹,其中露出的縫隙,便是我們的勝機。」

  柳香香銘記於心,公堂之上,便也只如實稟明她所知曉的潘暢罪證。

  這案子審了兩個時辰,通判的書錄也記了厚厚一沓。

  當這些罪證,送到刑部時,與刑部侍郎共審了柳明義的蘇文昌,也整理好了手頭的卷宗。

  他帶著這數十冊卷宗入宮,稟明聖上。

  又過了幾日,柳香香被傳召入宮,與柳明義一同站在了議事殿上。

  時隔數年終於再次相見,父女二人都不再是當年的模樣。

  兩相對視,萬千思緒,難以言喻,只能紅著眼圈,一同叩首,拜見聖上,祈求這一次,他們真的能沉冤昭雪。

  蘇文昌的準備做的很足,摺子也寫的很漂亮。

  在刑部尚書魏敏和開封府府尹溫畢衡的兩方加持下,「柳明義案」審得無比順利。

  潘暢對自己罪證幾乎是供認不諱,他還在殿上,招出了許多與魯國公府有關的新罪證,都被刑部尚書和御史台一一整理在冊。

  趙桓留下一句「詳查,徹查」, 便不再過問。

  次日,宮中以皇榜昭告天下:

  「前常州知州柳明義,昔年遭奸人構陷,蒙冤入獄,累其親族,罪罰加身。朕心存疑竇,屢命朝臣勘核複查,終於真相大白。」

  「朕憐其為官廉潔,卻枉受奸佞之害,深為悲愴,特下此詔書,昭告四海:即刻消除前番所定一應罪案,撤去柳明義及其家眷所有責罰、污名,洗盡冤塵,復其官身。其宗族親眷從前牽連降黜、淪為賤籍者,悉行寬宥,復其原身,不復追究。」

  「凡天下吏民,不可以舊案非議其人,若有違令者,一併當罰。」

  「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恢復了布衣穿著的柳香香,站在父親身邊,與其一同接旨謝恩之時,終於潸然淚下。

  這消息從皇城之中,遞向四方府衙時,蒼茫的天空中,落下了第一片雪花。

  時至十二月中旬。

  百姓們一起走上街頭,鑼鼓喧天,慶賀天理昭昭、奸佞伏法,慶賀沉冤昭雪、天下太平。

  瑞王趙琰的馬車,迎著喜樂,壓過積雪,停在了掛滿白幡的魯國公府門前。

  繼二房夫人潘娥和世子鄭宇瓊相繼去世後,潘娥的夫君、二房那本就病弱的鄭安繼也病逝了。

  大家都嘆魯國公府命犯太歲,禍不單行。

  趙琰只能再來,走一趟白事。

  待到禮畢之後,他卻沒有隨眾人一同候在前廳,而是掩人耳目地去了後院。

  後院,曹宴清剛取了頭上的白色珠花放在鏡前,窗戶便略略響動了一聲。

  「砰砰砰」,扣了三下,兩短一長,她聽著,便將屋中的婢女遣到了門外。

  閉上屋門,再去開窗,趙琰帶著一身風雪,跳到了屋中。

  曹宴清白他一眼,關上窗戶:

  「多大了,還玩這些孩子時的把戲。」

  趙琰拍掉肩上的雪,無聊地打了個哈欠:

  「法事做的煩悶,聽得人犯瞌睡。只許你一人在這躲清閒,不許我來避一避嗎?」

  說著,他坐到桌邊,給自己倒了壺熱茶。

  曹宴清也沒說什麼,跟著一同去坐下,她幼時常來魯國公府,與趙琰算得上青梅竹馬一同長大。

  是以,她最了解趙琰的性子,這人面上瞧著隨性,可卻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

  「你來尋我,就是為了躲個清淨,喝口熱茶?」曹宴清問。

  趙琰轉著茶杯,放到桌上,靜了片刻,才道:

  「也不是,我是來為你謀劃婚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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