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坦誠相對
她按住了陳蠻的胳膊,陳蠻卻拍了拍她的背,輕柔動作讓裴庾歡想到了慘死於山匪手中的母親,讓她僵硬的身體情不自禁地鬆懈了一分。
裴庾歡很瘦,幾乎能用「瘦骨嶙峋」四個字來形容。
哪怕是隔著厚厚的棉衣,陳蠻依舊能摸到她分明的脊骨。
陳蠻很難形容自己聽到真相時的心情。
慶壽殿的事她隱約有些猜測,這件事設計得實在巧妙,除了裴小姐,還有誰能如此了解她和陸雲野之間的事呢,又能讓她全身而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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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其他貴人出手,她不死也要脫層皮。
慶壽殿上,太后對她的厭惡溢於言表,尤其是在聽到「蘇玥欽」這三個字後,殺意根本藏不住。
陳蠻能夠聯想到「玥欽」這個名字一定有某種特殊意義,觸及了太后的逆鱗。
若不是裴小姐引得太后在陸雲野入宮時才見她,她一定會被賜死,絕無轉圜的餘地。
但親耳聽到裴小姐一邊利用她,一邊將她排除在籌謀之外,陳蠻還是有一絲傷心。
她以為,壩州一事後,她向裴小姐袒露過自己欲殺陸雲遠的決心後,裴小姐便將她當做了可以共謀的自己人。
她甚至連「東宮之禍」的真相都告訴她了。
可沒想到,涉及到裴小姐真正在意的「計劃」時,她還是只能做一顆不知實情、被推著向前的棋子。
這一絲傷心,引得陳蠻幾乎要開口追問,如今的自己對裴小姐來說算什麼,她保她性命、為她安排後路,又是為了什麼?
因為她還有用嗎?
亦或是僅憑一絲善念?
可下一刻,陳蠻就看到了裴庾歡的眼睛。
裴庾歡的眼睛裡總是嗪著一抹和善的笑意,陳蠻初次見到她時,便知曉她是個將心事藏得很深的人。
客氣,慷慨,嘴甜又和善,善於迷惑人心,叫人忍不住想要跟著她走。
陳蠻不曾在這雙眼睛裡看到過除此以外的情緒,便是在清風樓大火後,清醒後的裴庾歡前往開封府認屍時也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直到此刻,陳蠻看見了落寞。
像是死前的陳光、被困的陳旭,也像在宮中凝望她的吳阿妹,以及被帶出議事殿的雲響和素心。
無數複雜的視線,一起構成了裴庾歡此刻轉瞬而逝的脆弱。
陳蠻忽然意識到,看起來無所不能的裴小姐,也被困在了牢籠中。
春梨說裴小姐曾經因為清遠侯府的陷害,在開封府的大牢里被關了近百天。
時至今日,裴小姐的心,還被關在那牢籠中,受折磨嗎?
剎那間,陳蠻忘記了自己傷心,等她回神時,她已經抱住了裴庾歡。
裴小姐有數不盡的銀錢,能購置那麼多的綾羅綢緞,連在英國公府中都不顯寒酸,卻為何連自己都餵不飽呢?怎麼能把自己養的這麼瘦啊?
「阿娘說,有飯的時候要多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做事。」陳蠻吸了下鼻子,忽然蹦出一句牛頭不對馬嘴的對白。
裴庾歡都愣了一下,隨即道:「所以你阿娘就賣了你換饅頭。」
「旁的不說,道理就是這個道理呀。」陳蠻鬆開手。
裴庾歡抬眸看她,見陳蠻居然紅了眼圈,滿臉擔憂,竟然像是在擔心她。
這下,裴庾歡是真的納悶了:
「為什麼哭?」
陳蠻揉了下眼睛,沒有說話。
裴庾歡忽然有些看不懂她。
她向來擅長揣測人心,這倒是近年來的頭一遭。
陳蠻也不是真的什麼都不在意。
只是她知道辛酸苦辣才是人心常態。
一個好人不可能總做好事,一個壞人也不可能只做壞事。
她畢竟不是地府判官。
就像那饅頭的白面,在秤砣來回疊加,面多些能做成饅頭,水多了就成了捏不成塊的稀糊疙瘩。
對陳蠻來說,好人便是大白饅頭,壞人則是稀糊疙瘩。
而裴庾歡這塊饅頭上面,還放了許多甜棗,讓她像做夢一樣,度過了這數月時光,連未來都叫人欣喜期待。
這是不曾有過的好日子。
這一次的利用,不會讓裴庾歡變成軟爛的稀糊。
畢竟裴庾歡只是將她的命擺到了賭桌上,沒有借她去害陸雲野,反而還借著陸雲野,在太后那為她留了退路,讓這場不知何時就會從慶壽殿降臨的災禍,變成了一個可以預期的計劃。
她好像應該為此惱怒,可她心中卻反而湧上輕鬆。
至少在今天,裴庾歡沒有再騙她,她給了她一句實話,向她闡明了一切。
陳蠻不想為難自己了。
她向來不喜歡為難自己。
「算了。」
在裴庾歡注視下,陳蠻輕嘆了一口氣:
「富貴險中求,裴小姐,你利用我就利用我吧,反正事情順利達成了,我願意做這顆棋子。」
裴庾歡略微愣怔,便聽陳蠻又道:
「不過,這件事上,我欠陸雲野一條命。若日後他身陷險境,還請裴小姐能出手,救他一命。」
陳蠻聲音誠懇,眼中帶著一絲懇求。
她沒用「報酬」這個詞。
她什麼都沒有做,只是呆呆地跪在那哭,實在沒有資格索要「報酬」,只能跟裴庾歡討一份情誼,來回報陸雲野用自己的秘密來換她活命的恩情。
這樣,在她這裡,在這件事上,兩邊便扯平了。
守在門口的夏桃聞言,不由得望了席面上的二人一眼,春梨則低著頭,輕嘆了一口氣。
唯有裴庾歡,眼中慢慢浮上不解:
「你想讓我救陸雲野一命?他能從太后手中保下你,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他的命比你的硬多了,你竟然想讓我救他?」
裴庾歡原本覺得陳蠻聰明,可這一刻又覺得她比誰都傻,是這詭譎的皇城中最傻的那一個。
陳蠻嘆一口氣:
「書上都說世事無常,這些日子,我只要想到這件事,便擔心得夜不能寐,連吃飯都沒有胃口了,這實在不是人過的日子。若裴小姐能答應我,那我便能安心地去做這顆棋子了。不管來日之路在何方,至少得先把眼前的日子過好。」
她沒有說謊,裴庾歡不肯見她的這些日子,她日日都在思考這件事。
裴庾歡和陸雲野都是聰明人。
可山匪面前,裴庾歡需要陸雲野的刀。
宮牆之中,陸雲野也需要裴庾歡的玲瓏心。
這兩個人是這世上對她最好的人。
陳蠻希望她與他都能得償所願,餘生順遂。
這個承諾,便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計謀」。
西斜的太陽,透過窗戶落進來,為冬日的寒風添了一絲暖意。
裴庾歡忽然意識到,她此前一直看輕了陳蠻,怪不得她能說服陳旭交出心中的秘密。
不是那冒認身份的詭計有多天衣無縫。
而是善意的力量,真的有種致命的誘惑,叫人迸發出想要「相信」的勇氣。
裴庾歡已經很久沒有相信過某個人或者某件事了。
她卻想要相信眼前的陳蠻。
那種交出本心的危險讓人恐懼的戰慄,連裴庾歡都無法用理智對抗。
她不擅長在計劃中加入太多人情的考量,但顯然這也是某種「以利誘之」,她心口那巨大的空虛竟然被一點點地填滿了。
她望著陳蠻,沉默了良久,終於決定,把事情擺到明面上。
「我可以答應你。」裴庾歡開口:「但是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眼見裴庾歡變得正經,陳蠻也嚴肅了神色。
但饒是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還是被裴庾歡接下來的話嚇得七魂沒了六魄。
「我要殺太子。我不需要陸雲野助我,但他不能因為昭明公主之故,在這件事上阻我。若他能答應這件事,我便給你承諾——無論何時何地,無論他陸雲野遇到什麼危險,我都會竭盡全力地出手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