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同舟共濟
陳蠻聽到「殺太子」三個字,差點驚呼出聲。
她四處張望,見春梨夏桃一個守在窗戶處,一個守在大門處,兩人都是一副戒備模樣,這才又上前兩步湊到裴庾歡身邊:
「裴小姐,這話可不能亂說,小心隔牆有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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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像捂陸雲野的嘴那樣去捂裴庾歡的嘴,實在有些冒犯,可心中的恐懼卻比那時更甚。
這是裴庾歡第一次對外人說出她心中的謀劃。
果然把陳蠻嚇得驚慌失措。
畢竟連江朔那個法外狂徒,在知曉太子是清遠侯府背後的主子時,都慎重地勸阻她「這件事要三思,一旦動手了,恐怕會將整個裴家卷進去,再沒有退路了。」
江朔自己不怕拼命,但知道她看重家人。
尤其是在爹娘離世後,還留在她身邊的都是比她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的人。
哪怕是商隊裡的長輩想獻上自己的命去引出霍傷好為她爹娘報仇時,她也是糾結了很久。
但裴庾歡還是做出了決定。
「放心吧,『雲想容』的牆是最厚的,早年做過軍中探子的接頭點,牆壁上連一個孔洞都沒有,且二樓的雅間之間隔得很遠,是最不容易『隔牆有耳』的地方了。」
她對陳蠻解釋道。
陳蠻這才明白,怪不得每次裴庾歡會約她在這裡說話。
可這消息還是很嚇人。
她穩了下心神,才問:「裴家之禍的罪魁禍首,是……」
裴庾歡點點頭。
她也是在找到那本太子貪墨軍糧的帳本後,才真正確認了這件事。
清遠侯府不是無緣無故選對裴家動手的,一切災禍的根源,都是她爹娘暗中收集的那些帳目。
所以她必須要手刃太子,以告慰她爹娘和裴家數十條人命的在天之靈。
陳蠻扶著胸口,冷靜下來的同時,也理解了裴庾歡的謹慎。
謀害儲君,跟謀反有什麼區別?
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裴小姐果然是悶聲幹大事的,這幹的事也太大了。
可她要怎麼替陸雲野答應這件事呢?
面對陳蠻的猶豫,裴庾歡道:
「不必現在答覆我,還不到時候。你的心愿我知曉了,我的心愿,我也告訴你了,我想我們……」
說到這,她頓了下,沒有找到合適的詞,她與陳蠻應該是達成合作了,但兩人此前就在一條船上,而此刻的陳蠻看起來,更像是她與陸雲野之間的中間人,所以她略微斟酌了下措辭。
陳蠻卻在此刻拉住了她的手:
「我們就正式成為一條線上的螞蚱了。放心吧,裴小姐,我一定會替你守好這個秘密的,一定不與旁人說。」
這也是句實話。
陳蠻甚至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沒有聽到方才那番話。
可想到裴庾歡是真的在跟她做交換談條件,她便又覺得茲事體大、倍感榮幸。
若是旁人說自己要殺太子,陳蠻一定會覺得她是個瘋子。
可裴庾歡這樣說,她便覺得太子死期將至了。
畢竟他已經從高高在上的儲君變成東宮的囚徒了不是嗎?
而裴庾歡答應護陸雲野一命,就一定能說到做到。
陳蠻從慶壽殿裡邊一直提著的心,在這一刻,終於落了下去。
她發自本心地握著裴庾歡的手。
那溫暖自掌心傳來時,裴庾歡也鬆開了緊皺的眉頭。
這件事做起來比想像中還要簡單。
想要避開昭明公主,維繫與陸雲野的同盟,居然這麼簡單。
當然,風險也是顯而易見的。
她將殺太子的決心透露給了陳蠻,陳蠻卻沒有與之相對的把柄落在她手裡。
哪怕是「蘇玥欽」這個假身份,如今也已經一步步做實到不是她能夠輕易威脅撼動了的。
她的安危只繫於陳蠻的良心。
若陳蠻交出她的秘密,她便會立刻陷入死局。
這是裴庾歡最瘋狂的賭局。
她的心卻前所未有的平靜,甚至於第一次沒有偽裝、發自本心地回握住了陳蠻的手。
「好,我們做一條繩上的螞蚱。」
裴庾歡平靜的回答。
她那溫柔的眼眸,落在陳蠻眼中,是陳蠻這一生都不曾忘記的畫面。
離開「雲想容」,坐上馬車時,陳蠻的心情仍舊有些澎湃。
她靠著車板,拍著胸脯安撫自己,接下來京城中可能會發生更多的大事,她一定要穩住陣腳,安安穩穩地享受榮華富貴,把日子越過越好。
就在陳蠻握拳鼓勵自己的時候,坐在車外的春梨掀開帘子,靠了進來。
赴宴時的大型馬車,婢女都會同坐車廂中,為她整理髮髻衣服。
日常出行的小馬車,蘭翠大多在外面跟著走,春梨則更喜歡坐在車廂外,樂呵呵地看街景。
今日突然一反常態,大概是有事想說,陳蠻立刻為她騰出位置。
自陳蠻從宮裡回英國公府,春梨就一直心事重重,陳蠻猜測,裴小姐在離京時,給過交代,春梨大概知道她要在宮中面對九死一生的局面,才會因此心有愧疚。
春梨攏了攏裙擺,在她身邊坐好後,才小聲開口:
「阿蠻小姐,你人真好。」
陳蠻被這突然的誇獎搞得受寵若驚,又看春梨這丫頭鄭重其事,滿臉認真,不由地笑道:
「怎麼,你跟我一起吃香喝辣了這麼久,才發覺我人好?」
春梨搖搖頭:「匪山上我就覺得阿蠻小姐好了,但今日的好,又更上一層樓了。」
她表情浮上些許憂傷:「其實我家小姐以前是個歡脫的性格,沒有這麼多心事,也很容易相信旁人,跟阿蠻小姐一樣,對誰都很好,一點趣事就會與我們鬧作一團。」
她回想曾經在裴家的日子,遙遠得恍如隔世。
陳蠻被她傳染,也有些感慨:「我阿娘待我不好,與阿娘分開時,我還日思夜想地哭了一年,更別說裴小姐了,那樣的遭遇,放在其他人身上,怕是要變成廢人了。」
春梨拉著她的袖子,靠在她身上:
「所以,我很感激你,沒有怨恨我家小姐,還願意相信她。」
說罷,她眸光變得堅定:
「我日後,也會為你拼上性命的。」
陳蠻趕緊捏住她的嘴:
「年關將至,可不敢亂說話,你要出事,裴小姐恨死我。」
春梨笑著收了聲,沒再說什麼。
陳蠻鬆開手,隔了半晌才又道:「其實今日,我也算是在報恩。」
春梨反問:「報我家小姐把你挖出來的恩情?」
陳蠻搖了搖頭,透過漸漸停下的馬車,看向窗外熱鬧的街道:
「此前,我為阿爹阿娘的事情而猶豫難過時,裴小姐也主動抱住了我。我問她,爹娘都把我賣了,我還想保他們無虞,是不是像個任人欺負的蠢貨,不僅連一點代價都討不回來,還要為他們掉眼淚,窩囊得讓人發笑。」
「那時,裴小姐抱著我說,他們已經付出代價了,他們永遠不會再有一個像我這麼好的女兒了,我過得越快樂,越幸福,這份代價就越有價值,所以我只要讓自己安心,便是最好的報復。」
「從來沒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每每想起來,都覺得眼前的日子更快樂了,所以我想,每個人都會有被自己的心緒卡住的時候,那時候裴小姐幫了我,現在我便該回報她。」
春梨靜了一刻,隨即吸了吸鼻子,靠在了陳蠻身上。
「像是我家小姐會說的話,也像是阿蠻小姐會說的話。」
在兩人輕聲的絮語中,馬車停在路邊。
陳蠻望向簾外的視線最終停在一輛迎面駛來的馬車上。
駕車的人是開封府的差役。
她望著那車,由近及遠,奔向城門,直至再也看不見,這才收回視線,探出頭對候在馬匹旁的車夫道:
「回府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