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見招拆招


  陳蠻在說這些時,心中已經有了無數種猜測。

  春梨雖然看著大大咧咧,但是辦事卻足夠縝密,不可能有去無回,還連半個消息都不給她留。

  如今這情況,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春梨既無法回府,也無法向她傳遞消息。

  春梨被人扣住了。

  會是誰呢?

  陳蠻率先想到昭明公主。

  早在「東宮之禍」,裴庾歡便告訴她,綺羅軒這家店,是昭明公主的傳話點之一,掌柜的是公主的人,而其中的夥計,公主府與裴家各占一半。

  所以陳蠻初次入英國公府與蕭貴妃相見時,裴庾歡才會選這裡引她與陸雲野見面。

  一則安全,能避開京中其他勢力的耳目。

  

  二則一切行動都在公主的眼皮子底下進行,可以讓公主放心,不至於產生太多猜忌,妨礙後續計劃。

  那春梨會定期去綺羅軒傳信的事,昭明公主一清二楚。

  加之王將和蔡鴻川接連入獄,命不久矣,裴庾歡的復仇目標,就只剩太子一個了,昭明公主若是了解她的決心,就能猜到她的動向。

  這種情況下,若公主決定保下自己的胞弟,那她一定會對裴庾歡下手。

  春梨說不定就是個開端。

  陳蠻想到那些貴人殺人不眨眼的模樣,害怕得連牙齒都打顫。

  算上晚歸的一個時辰,春梨已經出去了將近三個時辰,三個時辰,足以讓昭明公主將她埋到亂葬崗了!

  陳蠻一刻不敢耽誤,只想立刻跳上馬車,跑去「雲相容」將這一切告知裴庾歡,讓裴小姐快些想辦法救春梨性命!

  可是,當她聽到英國公府門房的匯報,整個人卻冷靜了下來。

  一種微妙的怪異穿插在門房小廝的回答中。

  小廝說春梨的馬車早在一個時辰前就回府了,春梨的腰牌也交到門房去了,還面露疑惑的詢問「春梨小姐沒去向小姐復命嗎?」

  這兩句話不對勁。

  就算是昭明公主,也只能在府外對春梨動手。

  她的手絕對伸不到英國公府裡面來,既不可能說動春梨的車夫,讓車夫「毫無察覺」地回府,也不可能瞞過門房處,交上春梨的腰牌。

  若是公主府的人來交腰牌,一進英國公府大門,門房就會去告知程玉珠了。

  若是公主留在府里的細作去做這件事,更是惹人注目,不僅會驚動程玉珠,門房小廝也會立刻將這件事稟報給主上。

  畢竟府中僕從的進出,都是要在門房處籤條子的,每日,誰進誰出,門房處都得親眼看著,做到心中有數。

  若是丟了個僕從,那上到管事的方嬤嬤下到當日看門小廝,都要挨板子扣月錢。

  怎麼可能這麼稀里糊塗地把春梨的事放過去。

  春梨一定是回府了。

  卻因為某種原由,沒能回蘭心院,向她復命。

  陳蠻思考著這些事,從擔憂的恐懼中找回了理智,雖然昭明公主也有嫌疑,但這件事,更有可能是英國公府裡面的人做的,而且是府里某個身居高位、春梨無法對抗的「主子」。

  陳蠻想到了蕭芷卿。

  此時距離蕭芷卿入宮面見蕭貴妃,也不過只過去了幾日。

  蕭芷卿回府時面上冷淡看不出深色,宮中也不一定就無事發生。

  可能都是偽裝。

  陳蠻雖有猜測,可心中仍然拿不準,便想探探春梨出府前後,是否有人在暗處觀察到了她的行蹤。

  她對門房小廝道:

  「勞煩取下午府門的進出記錄給我瞧一眼,這其中恐怕出了點岔子。」

  她頂著「蘇玥欽」的身份,既得老夫人的疼惜,又得大夫人的關愛,這事整個英國公府都知道,這些僕從對她向來都是恭恭敬敬,能巴結就巴結的。

  所以,就算她一個尚未出閣、沒有掌家之權的小姐,沒資格索要查看門房處的進出記錄,陳蠻也覺得這小廝一定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為她走這個人情的。

  然而,出乎陳蠻意料的是,小廝竟然滿臉為難地回絕了她:

  「蘇小姐,不是小人不想給您看這進出記錄,實在是這事不合規矩。管事的方嬤嬤前幾日才叮囑過,說臨近年關,事多且雜,讓小的們把皮勒緊,切不可做出擾亂規矩的事,若是讓大夫人知曉了,定然嚴加責罰,毫不手軟。小的實在不敢給蘇小姐行這個方便……」

  陪在陳蠻身邊的明舒聞言,悄悄從袖中取出一荷包碎銀遞給陳蠻,示意她意思意思。

  英國公府的僕從雖都是見過大世面的,但誰也不會嫌錢多。

  提到「規矩」時,大多時候都是在暗示這事。

  但陳蠻卻暗中推回了明舒的手。

  小廝臉上的表情,她看的明白,那不是想發財,而是真切地在為難。

  他顯然不想得罪「蘇玥欽」,但在「蘇玥欽」之上,還有另一個讓他更加畏懼的存在。

  是程玉珠,還是蕭芷卿?

  亦或是貴妃的意思?

  要再去找方嬤嬤走動一下嗎?

  還是去馬房,尋那載春梨出府的馬夫,詳細地詢問一二?

  凜冽的寒風下,冷汗從陳蠻的額角滑落。

  她不怕陰謀詭計,不論這些人圖謀什麼,只要按兵不動,暫且蟄伏,總能探查其中端倪。

  可,她害怕春梨命懸一線。

  怕她浪費的這些時間,都是春梨的催命符。

  若是因為一時的遲疑,害春梨丟了性命,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那要怎麼選?

  陳蠻退了半步,凝望夜幕中竄動的燭光,深吸了一口氣,將腦海中所有的信息都匯聚到了一起。

  人,事,物,所有的一切,編織成了一張巨大的蛛網。

  腳下似乎是懸崖。

  可迄今為止經歷的一切,卻讓她停止了顫抖。

  沒必要心急生亂。

  萬事有因就有果。

  即便是再事發突然,細細思考,也一定能尋到其中的脈絡。

  她覺得她此前的推測沒有錯,動手的是英國公府的人。

  這事雖有諸多疑點,可其中最難以解釋的,也不過只有兩個:

  一失蹤的春梨卻交上了腰牌。

  二回府的馬夫卻沉默不語。

  加上門房小廝這為難的態度,是程玉珠,還是蕭芷卿,答案再明顯不過了。

  陳蠻抬起眼眸,對那小廝露出了一個如往常一般客套的笑容:

  「本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差事,若是不合規矩,也便不麻煩了。只是這春梨是拿了銀錢,去替我買東西,若這丫頭只是貪玩,在府里耽誤的時辰,沒及時回我那院子也就算了,可若是她生了旁的心思,帶著錢跑了,這可就事關整個英國公府的顏面了。」

  「我是不敢擔這個責任的,現在就得去大夫人院中,將這事告知大夫人,無論是偷懶的還是不上心的,亦或是生了歪心思的,都得按著規矩罰了,這才能安心留在府里繼續用。」

  「只是大夫人的雷霆手段,你們這些自小在府中當差的,應當比我清楚,我也不願這事拖累了你們,所以,去尋大夫人之前,我且得最後問你們一句,你們是真的,見到春梨回府交腰牌了嗎?」

  陳蠻這話問完,在場的所有小廝,臉色都變得煞白一片。

  誰都知道年關前後的賞錢是最多的,尤其年初晨起拜年的時候,只要嘴甜些,哄得貴人開心些,得的賞錢說不定能抵得上往後一整年的份例。

  若是在這種時候出了紕漏,挨了罰,不僅拿不到賞錢,可能還會在歲末被掃地出門。

  都忙了一整年了,誰不想過個安穩又喜慶的好年呢?

  回話的小廝立刻對陳蠻作揖:

  「蘇小姐,您真是大慈大悲的大善人,知道為小人們著想。春梨姑娘回府時,小人還沒當差,並不明確知曉春梨小姐回府時的情形,只是聽之前當值的人這樣說,便這樣給蘇小姐傳話。」

  「其中細節到底如何,還得麻煩比蘇小姐暫且回院中等個片刻,小人這就去尋人問上一問,等事情問清楚了,確定其中確實有問題,再去回稟大夫人也不遲的。」

  其實,陳蠻的表情和反應已經讓小廝意識到這事有些不妥了。

  但他必須在事情被捅到大夫人那裡去之前,將來龍去脈搞清,儘可能地把自己和親朋好友從這件事裡面摘出來。

  只要不受連累,這事怎麼辦都行。

  陳蠻見狀,就知道自己的話發揮了作用,威脅到手上的差事和袋中的銀錢,這些小廝才真的將這事放在心上了。

  她不用東跑西跑,他們自然會用他們的方法把事情查清楚告訴她。

  且,她方才那番話,除了威脅外,也是在試探程玉珠到底知不知道這件事。

  她提了「告知大夫人」,若「搬出規矩三緘其口」的命令是程玉珠下的,那這些小廝應當不會為此而緊張。

  如今看來,程玉珠顯然不知情。

  動手的人應該是蕭芷卿。

  想到蕭芷卿,陳蠻略微鬆了口氣。

  如果是蕭芷卿,無論目的是什麼,春梨應當暫且性命無憂。

  蕭芷卿向來把門楣與規矩看得比性命還要重。

  無論她想做什麼,英國公府中都立著不能隨意打殺奴僕的規矩。

  就算是發賣,也得等人牙子上門,且春梨的身契不在英國公府。

  蕭芷卿殺不了春梨,卻突然將她扣在手中,一定有別的目的。

  陳蠻略微鬆了一口氣,面上仍舊擺著高高在上的客套:

  「是想著臨近年關了,不想惹這些麻煩事出來,可再等,也不能等到大夫人用過晚膳再去說這些煩心事,大夫人該數落我不懂事了……」

  小廝無比諂媚:「小姐放心,小姐願意體恤小的們,小的們自然也不會耽誤小姐的事。小姐且回院中等著,不出半個時辰,小的定然親去中門給小姐傳話。」

  陳蠻於是看向明舒:「你且去那中門的門房處等著罷,就等半個時辰,時辰一到,立刻來找我復命,多一息也不等。」

  明舒知道她這話是故意說給門房小廝聽的,立刻大聲應「是」。

  主僕二人這才轉身往後院去。

  陳蠻是想親自在連接前後院的中門處等消息的。

  可「蕭芷卿」這個猜測,讓對春梨的失蹤有了新的想法。

  為了將蕭芷卿引到京郊去見那老嫗,陳蠻先與裴庾歡翻臉,又與春梨翻臉。

  這也是裴小姐在英國公府面前撇清她身份的一種方法。

  她二人分道揚鑣,貴妃和英國公府才會放心。

  所以那事過後,陳蠻仍舊對春梨保持著「疏遠」的態度,無論是宮宴,還是外出採買,她要麼帶明舒,要麼帶蘭翠。

  除了前往「雲想容」面見裴小姐的那次,她幾乎沒帶春梨出過府。

  在蕭芷卿眼中,她應該是與裴庾歡徹底翻臉了。

  春梨就像是裴庾歡留在她身邊的細作,春梨失蹤,她可以高興,可以落井下石,唯獨不能著急上火、四處奔走。

  蕭芷卿或許正是在借著這種方法,試探她與裴庾歡之間的關係。

  為了把這齣戲唱完,陳蠻只能將計就計,姑且先扮演好「借著裴庾歡來冒認貴女、貪圖富貴,又過河拆橋,與恩人反目」的蘇玥欽。

  是以,回到蘭心院後,她就在蘭翠面前,狠狠地說了一通春梨的壞話。

  諸如「這閒散丫頭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仗著自己的身契在裴小姐手上,便不知這屋中的主子是誰了」。

  亦或是「只在咱們院中偷懶也就算了,這次把事情鬧到外面去了,天都黑了還不回來,簡直是在丟咱們整個蘭心院的臉。讓旁人知道了,還以為我平日裡就是這麼教你們的,定是要在背後嚼舌,說我這個做主子的沒規矩,上樑不正下樑歪了!」

  說著,她抽出帕子開始抹眼淚,哭聲傳到外院,讓門口守著的蘭清蘭韻也聽到耳中。

  只要這二人聽見了,就不愁屋裡的事傳不出去。

  陳蠻跟蘭翠哭了半個時辰,明舒回來了。

  帶著門房小廝打聽出來的消息:

  「小姐,門房的說了,春梨的馬車出府沒多久,就遇上了四小姐的車,四小姐身邊的福欣說四小姐也要去綺羅軒,便將春梨帶上了車,讓原本的車夫先行回來了。」

  「一個多時辰前,四小姐的馬車回府,福欣交自己的腰牌時,一同將春梨的腰牌遞了上去,門房的見她是四小姐身邊的人,沒敢多問,只當春梨隨四小姐的車一同回府了。這才有了方才,門房給傳話時說的那一通。」

  陳蠻心中一頓,問道:

  「那可有人在四妹妹的車上見過春梨?」

  明舒答:

  「門房的答的清楚,四小姐的車駕,沒人敢直視,更不敢隨意探查。是以,不曾有人親眼看到春梨回府。」

  陳蠻當即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擰著眉頭,罵的又凶又氣:

  「一定是春梨這個丫頭,生了想要巴結到四妹妹院中去伺候的心思,這才跟著四妹妹的車去而不返,簡直是不把我這個主子放在眼裡!我管不了她,府中自然有人能管得了!咱們現在就去尋大夫人出來,為咱們主持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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