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蜘蛛的網(二)
待到蕭芷卿踏入「雲想容」後,江朔和冬菽才從兩個方向匯聚到一起。
兩人確認沒有黃雀追在後面之後,這才湊到一起。
江朔道:「馬車路線走得筆直,中間沒有僕從上下,蕭芷卿是直接往『雲想容』去了。」
冬菽道:「想必是勝券在握,在等小姐。如此,就證明沒有旁的勢力插手,師父便按照計劃守在這裡,我去尋春梨。」
江朔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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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菽立刻裹緊身上的冬衣,沿著巷口的陰影,混入了清晨逐漸喧鬧的早市。
她身形矮小,相貌平凡,五官寡淡到很難被人記住,穿上尋常布衣,便是街頭隨處可見的百姓,遠比江朔這個五大三粗的要更適合偽裝隱蔽。
所以白天的任務,大多由她去做。
江朔目送她離開後,順著陰影,翻到外牆上,守在「雲想容」二樓包廂的死角,觀察蕭芷卿的動向。
裴庾歡下過兩個命令。
一,跟著蕭芷卿,確認她有沒有另派人手入宮。
二,觀察蕭芷卿所帶的人手,要是只帶了貼身婢女,那就一切按計劃進行,如果有隨行的侍衛藏在後面,那便立刻中止計劃,救出春梨,暫且出城避禍。
說這些事,裴庾歡顯然已經有了傾向——她猜陳蠻能夠完美地騙過蕭芷卿,她們的計劃也可以順利實施,但她仍然習慣未雨綢繆,事事都要留好退路。
江朔便安心盯著,絲毫不敢掉以輕心,只等裴庾歡來。
裴庾歡按著於嬤嬤的要求按了手印,明確知曉了「春梨出逃」這件事。
於嬤嬤派人帶著文書往開封府去留案底,裴庾歡則哭哭啼啼地嚷嚷著「要去『雲想容』求見蕭四小姐,將春梨的事問清楚」,便帶著夏桃出了府。
她坐上前往「雲想容」的馬車時,冬菽剛順著街上的人流,到達一西城小巷。
巷子名叫「月桂巷」,位於西市的尾端,多是坐北朝南的院落,院小,巷窄,價錢便宜,聚集著許多在西市做買賣的商戶。
裴庾歡回京後,冬菽與江朔就接到了命令,兩人交替著守在英國公府門外,只盯著蕭芷卿的動向,有任何異常,都要跟上去查看,並在事後立刻匯報給裴庾歡。
春梨被半路攔截上車時,冬菽正在府門外的死角處守著。
她守在暗處,將事情的前因後果盡數看在眼裡。
護送蕭芷卿的只是尋常的馬夫和護院,警惕性低,追蹤起來並不困難。
且在走到西市盡頭時,蕭芷卿便支開了護衛,單獨讓車夫將車牽去了「月桂巷」。
冬菽一路跟著,遠遠地看著馬車停下來後,春梨在蕭芷卿的命令下跳下車,跟著前來接應的一個男人走了。
春梨應當是受到了某種威脅,她手腳沒被束縛,也仍舊不敢逃跑,乖乖跟著那男人進了巷子。
事情辦完後,蕭芷卿的車便離開了。
冬菽不敢貿然靠近,在角落守了一刻鐘,才混在幾個回家的行人中走進了那巷子。
巷中又分橫豎相交的兩條小路,盡頭處樹枝般分叉,門戶很多,一眼看過去,很難尋到春梨的蹤跡。
冬菽也不著急,待到無人處,低頭去看地上的鞋印。
她們幾人的鞋底,都是裴家的一等繡娘親手納的,鞋底的紋路與市面上賣的不同,稍加辨別,便能跟著鞋印尋到春梨的足跡。
這是江朔從山匪營寨學來的法子,為的就是有備無患,以防萬一。
故而,包括小姐在內,她們幾人的鞋底都是不同的,誰丟了,都能順著鞋印找回來。
就連阿蠻姑娘的金絲繡花鞋,都是小姐親自選擇的鞋底,樣式格外獨特,先怕阿蠻姑娘在匪山禍事中丟了,又怕她在京中遭人暗害沒了蹤跡,所以衣服鞋子上都留了許多小心思,卻沒想到,最先用到這一茬的,居然是春梨。
春梨也猜到她們會跟上來,一路上腳步落得格外重,那獨特的印記也格外深,哪怕是被後來的人踩過,冬菽也能清晰分辨。
她不禁在心中慶幸,還好蕭四小姐只是個被養在深閨的大小姐,縱然飽讀詩書,心思玲瓏,卻不懂這些民間的土方子,到了最後,還是輸了她們家小姐一籌。
冬菽就那麼跟著,跟到巷子右鄰的第三戶人家,確定春梨的腳印停在了那門口後,優先圍著那戶人家繞了一圈,將前後的門窗都摸清楚後,她便尋了個能擋住她身形的草垛,藏在一邊,靜候時機。
院中始終沒有傳來聲音,直到夜幕降臨,一行跡鬼祟的男人,才探頭探腦地從院門處摸了出來。
冬菽看不清楚那男人的臉,只憑身形判斷,她沒見過這個人。
這應當是蕭四小姐養在府外的外應。
男人動作緊張,做事並不利落,不像是專業的打手。
探過門外的情況後,那男人又縮回院中磨蹭了半刻,便鎖緊大門離開了。
屋裡一片漆黑,冬菽不能確定還有沒有別人,便縮在原地繼續等待。
來時她已經給江朔留了記號,換班時,他就能發覺異常跟過來。
小姐叮囑過她,與蕭芷卿有關的一切,都要小心謹慎,不能貿然行動。
就這樣又等了半個時辰,夜幕徹底降臨時,江朔摸了過來,院中也傳出了春梨報信的聲響,是麻雀的叫聲。
這是只有春梨會的東西。
送她隨陳蠻入英國公府,也是因為這個。
一道府門,就可以隔絕所有的消息往來。
一旦遭遇危機,春梨便可以用她的口技,學鳥叫,將信息送出來。
各種長聲短聲的排列方式,所代表的含義不同。
冬菽豎起耳朵聽著,確認春梨傳出的是「屋中無人,可隱秘相見」的消息後,便留江朔在門口望風,獨自翻上牆,跳進了院中。
院子裡,春梨正靠在牆邊等她。
她身上無傷,也沒有任何繩索束縛的痕跡,只是在見到冬菽後,眼底激動地泛起了淚光。
「小豆子,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找到我。蕭芷卿拿京郊的事威脅我,說我若是跑了,她就立刻入宮,將京郊的見聞告訴貴妃,此舉必會牽連小姐性命,我哪怕是裝傻也沒有用,她只給了我這一個選擇,我便只能留在這等你來尋我,還好你們真的找過來了!」
說罷,春梨又道:
「我是受阿蠻小姐之命出府給小姐送信的,如今夜深不歸,阿蠻小姐恐要擔憂,只是為了小姐的安危,我不能離開,還得請你替我把消息送出去。」
聽到她的話,冬菽便越發確定了心中猜測,她安撫了一下春梨,便翻身出院牆,將事情告訴了江朔:
「我怕那男人對春梨行歹事,得在這裡守著,師父,你回去將這件事告訴小姐,再試試有沒有辦法,將信送進英國公府,告訴阿蠻小姐。」
江朔點頭,立刻循著夜色,奔向「雲想容」。
但知曉了來龍去脈的裴庾歡,卻攔住了他:
「英國公府不能去,蕭芷卿這就是一出陽謀,她沒想對春梨動手,只是想藉機試探,我與阿蠻之間是否還有聯絡,以及我這個人到底可不可用。」
可不可用既在於有沒有把柄,也在於可不可信。
蕭芷卿既然出手了,那英國公府就是一座陷阱,這時候去給阿蠻送信便是自投羅網,畢竟就算江朔的輕功再好,也不可能瞞過英國公府全府的護衛,潛入到阿蠻身邊。
否則,讓他隻身一人潛入東宮殺了太子便是了,也不用她這樣大費周章地招兵買馬了。
「我相信阿蠻,她會做出正確的判斷的,我們只要靜候蕭芷卿上門就好了。」
最後,裴庾歡道。
第二日,守在「雲想容」的江朔,望著蕭芷卿下車的身影,心中再次湧上感慨。
當年那個調皮的小丫頭,不知何時已經成長為了一頭蟄伏的獸,引這些自以為是的貴人,絞盡腦汁,獨自籌謀,自以為掌控全局地踏上她的蛛網。
終為她,做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