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城外寒月
裴庾歡已經有兩年的時間沒有安安穩穩地過一個好年了。
她爹娘尚在時,裴家的年夜飯足以驚動整個揚州,是從臘八就開始熱鬧的。
裴家的鋪子張燈結彩,四處都擠滿了人。
前面施粥發彩頭,庫房拿彩線穿賞錢,銅板響得叮鈴鈴,她就帶著四個丫頭,走街串巷,四處去搜羅好東西,穿的戴的,吃的玩的。
鋪子裡,但凡是她瞧上的,掌柜都會雙手奉上。
裴家大宅年夜飯,也得先挑她愛吃的。
淮安那個書呆子要待在房裡念書,爹娘卻由著她鬧騰,所以在裴庾歡的記憶里,過年便是可以隨意玩樂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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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幼年至出嫁前的十數載,每一年都是那樣玩鬧過來的,以至於她從沒覺得那些時間有多珍貴,直到突生橫禍,物是人非。
再響亮的鞭炮,也無法喚回曾經的熱鬧。
裴庾歡這才發覺,幸福這種東西,原來這麼脆弱。
呼嘯的冷風灌過來時,江朔略微捏了下韁繩,放緩了速度。
陸雲野的消息送得急,為避開那些細作,他只能扮作小販,駕一輛拉貨的牛車,往城外趕。
裴庾歡也裹了身大襖,跟夏桃一起,包著頭巾靠在牛車那四面漏風的棚子裡,靠著堆在前後的米麵袋子擋風。
「前面便要繞進小路了,顛得厲害,仔細點靠著棚子,別咬了舌頭。」
江朔低聲叮囑了一句,才調轉了方向。
老牛「哞哞」得顛起來時,他在心裡罵了陸雲野一句,什麼時候來消息不行,偏偏要趕在大過年的時候來?
他們當土匪的還知道過年歇三天呢。
前年,裴家剛經歷了禍事,裴庾歡說綺羅軒是昭明公主拿來試她本事的東西,她腳不沾地地忙,除夕都沒關鋪子。
去年,又搬去了西榆林巷,說對門住了一個重要的人,她得親自盯著,一刻都不能掉以輕心,又在那小院裡,挨了一年。
好不容易熬到今年,霍傷死了,清遠侯府也除了,裴文裴合也死了,王將蔡鴻川也蹲在牢里等死了,江朔還以為,他們能一起安安穩穩地過個好年,還動用自己的私房錢,按著從裴淮安那裡套來的菜譜,提前在「雲想容」那訂了一桌子年夜飯。
沒想到,香味都沒聞到,就被陸雲野火急火燎地喊出來了。
江朔真是忍不住磨牙。
裴庾歡也倔強,他都說了,有什麼事,他可以自己一個人先去盯著,把情況摸透了,裴庾歡再行動也不遲,總好過,她也一起來受這牛車的苦、挨這東南西北風的凍。
但裴庾歡卻神色凝重,一邊燒那密信,一邊對他們交代:
「這事事關重大,不僅一刻也不能耽誤,還不能有任何疏忽,我不僅要去,還得避開所有人的耳目,以最快的速度趕過去。」
江朔無法,只能用儘自己三教九流的畢生所學,帶她出城。
城裡,鞭炮齊鳴。
城外,北風蕭瑟。
遠遠地望見田莊上的燈時,江朔聽到了跨歲的更聲。
他嘆一口氣,還是沒能讓她安穩地過個好年。
他勒著牛,尋了個隱蔽處停下車,對後面喚了聲:「我們到了。」
把自己裹在毛皮毯子裡打瞌睡的裴庾歡,一聽這句,立刻來了精神,起身,跨過用作遮掩的貨物,坐到了江朔身邊。
夏桃則躬身探到車尾,謹慎地望著她們的來路,警惕有黃雀在後。
「這是這田莊唯一的入口?」裴庾歡問江朔。
她知道,早在她投到昭明公主門下時,江朔便用自己的法子將這京郊的情況摸了個清清楚楚。
京城中,越是高門大戶,手上的鋪子莊子就越多。
越是勛貴人家,租給佃戶收租的田莊,離京城就越近。
一來,天子腳下,皇家親衛,能免除不少匪盜禍患。
二來,水好土肥收成足,直接供到京城去賣,能省不少車馬費。
貴人的日進斗金,便是在這些事上一厘一厘地扣出來的。
裴庾歡決定入局時,江朔就知道這些事一定能日後的某一日派上用場。
莊子裡的情況他查不到,明面上的地形卻不在話下。
而陸雲野送來的密信里,則寫明了魯國公府這座田莊管事姓甚名誰,家中有誰,手下管理著多少畝田地和多少戶佃戶。
他任殿前司副都,也有自己拿消息的法子。
在這件事上,兩人算是互為補充了。
裴庾歡坐享其成,頗為滿意。
「是,只有這一出。這座田後面恰好臨山,東西兩側引了水路,便只留了南邊這一處出口,應當是為了方便約束莊子上的佃戶。」江朔答,最後一句說的頗有深意。
裴庾歡不用多問,也知曉這「約束」二字的含義。
對那些光鮮又體面的高門大戶而言,總要有個地方,供他們處理後宅那些見不得人的陰私。
只留一個口子,防人進,也防人逃。
魯國公府二房的那對小娃娃落到這裡,也算是插翅難飛了。
「好。」
裴庾歡點點頭,拾了車上的毛皮大襖蓋到夏桃身上,叮囑了兩句,又將自己裹了個嚴實,這才坐回江朔身旁,與他一起盯著那幽暗的入口。
江朔看了裴庾歡一眼,下去給牛添了把草,又回來看了裴庾歡一眼,欲言又止了一會,才放棄了開口,乖乖在她旁邊蹲著盯梢。
裴庾歡目不斜視的問了句:
「有話說?」
江朔悶了一會,才道:
「更聲響了,年關過了。」
裴庾歡「嗯?」了一聲,沒太懂。
江朔則將視線放遠,落到那虛無的夜色中,隔了好一會,才道:
「祝你新年大吉,餘生安康,心想事成。」
他聲音越說越小,像是自己也覺得害臊,說到最後變成了蚊子哼哼。
夏桃只聽到開頭一句,就忍不住笑了,她將這事記在心裡,只等春梨和冬菽回來,說給她們逗樂。
裴庾歡則愣了下,她想到了江朔在常州時對著蘇文昌說的那句「嫉妒」,小小地「嗯」了一聲。
她想,如果阿蠻在這裡,一定知道該如何作答。
可惜,她向來不擅長處理這種事。
她無法回憶起情竇初開的感覺,留在心底的只有刺破紅帳來向她索命的陳世帆。
若是沒有察覺到江朔的心思,她還可以打趣兩句,可察覺到之後,她便也變得鄭重了。
她可以假裝無事地回一句「吉祥話」,畢竟於江朔而言,與家人一同守歲的回憶是那麼重要。
但隔了半晌,裴庾歡還是只開口回了句:
「我沒有答應蘇文昌的婚約,我不會嫁給他。」
江朔的心跳了下,靠近裴庾歡那一側的肩膀忽然就麻了。
像是中了毒。
又像是中了蠱。
但他沒敢動。
只是靠著夜色的偽裝,很小地笑了一下。
「今年一定會是個好年。」
不知是誰的輕嘆,被北風銜入寒月。
夏桃的眼神也變得溫柔,小姐的事雖不能亂說,可她還是將小姐這難得的坦誠記在了心裡。
三人靠著這牛車等了半個時辰,一輛馬車終於迎著他們的視線自遠處緩緩而來,駛向了農莊大門處的另一側暗影。
江朔見狀,拔刀起身,該幹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