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新的一年
那時奶母是與她最親近的人,大概想要消解她的苦澀,奶母一邊為她擦拭身體,一邊向她講述。
門口守著宮婢,四班輪值,每三個時辰,就會替換一次,其中夜晚值守的兩班是最苦的,被分到這個時辰當差的,都是不得掌事姑姑玉心器重的。
既沒機會得賞錢,也沒機會被提拔,只能熬著日子等出宮的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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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面呢,還要再分有錢打點的和沒錢打點的,其中尤以子時值守的最為窮困,是只能在差事上吃「啞巴虧」的那一類。
她們要錢沒錢,要勢沒勢,平日裡人緣也不好,是最容易被說動收買的那一批。
只要打聽清楚,尋個沒人的時候,拿點銀錢給她們,既能將這事辦成,又不怕她們碎嘴將這事說出去。
趙嫻聽著這些話,仿佛打開了一扇書上沒有的大門。
自此她開始日夜觀察,觀察那些從前從未被她看在眼中的奴婢。
高矮胖瘦,年老年少,活潑的沉默的,聰慧的愚笨的。
趙嫻的視線落到這些人身上時,才發現,父皇與母后這些貴人,竟然只占據這宮中的小小一隅。
而在他們之下,那些日夜於宮中行走的、守在門口的、站在院外的、奉茶的、灑掃的、治膳的、奉藥的……多不勝數,多到趙嫻甚至都無法記住他們的面容。
他們遊走在宮牆中,似乎是如同草木一樣,在執行著來自於父皇來自於母后的命令,可若連奶母都能在這件事上鑿出一個洞,那其他人呢?
皇宮是父皇與母后的皇宮。
也是宮婢奴僕的皇宮。
奶母能在母后至高無上的命令中鑿出一個洞,她能做到的豈不是更多?
那一年,從側殿中被放出來的趙嫻,找到了她的生存之道。
她用著從奶母那裡學到的道理,觀察著身邊所有微不足道的奴僕,一點一點收買人心,小心翼翼地「招兵買馬」,一步一步走到現在。
她終於靠自己從那幽暗的側殿裡走到母后的面前,逼著母后拿出了那虛偽的慈愛。
遠比搖尾乞憐更加有用。
母后大概永遠也想不到,那塊裂開的黃琮,正是出自她這個親生女兒之手。
並不是什麼天大的難事。
父皇再多疑、再細心,也不會懷疑到她身上來,畢竟普天之下,哪裡會有女兒陷害母親的呢?
許相整理的那本百官冊錄也很好用。
它像奶母所講述的那個簡單的道理一樣,成為了趙嫻在前朝的眼睛。
讓她找到了許多,可以收買利用的棋子。
她並不需要讓太常寺的官員鋌而走險為她更換黃琮,也不需要瞞過所有人的眼睛。
她只要選一個最微末最不起眼的小官,他沒有獨立取玉的權力,只能與同僚一起,做個檢查玉質的見證。
因為不善交際,沒有背景,他頂班的次數最多,有充分的時間用眼睛記下那黃玉的模樣。
形狀、大小、乃至上面雕琢的紋路。
他越是鬱郁不得志,便越渴求一步登天的機會。
一張黃琮的畫卷,並不會讓他陷入危險。
沒人會懷疑他。
趙嫻奉上的銀錢,遠超他的付出。
這就是趙嫻一貫的行事之道,她在落子時,會將手中的棋子拆解成無數枚細小的棋子,若是事成,參與其中的每個人都能得到這步棋子所帶來的巨大好處,若是失敗,於細小的棋子而言,他們也並不會承擔太多後果。
為她做事的價值,立刻就大於了一切。
她拿到黃琮的畫卷,裴庾歡又有雕玉的能工巧匠。
這事,從太子被拘禁開始謀劃,直到裴庾歡從常州歸來,向她獻上那塊做過手腳的黃玉,一切便天衣無縫。
元思祥會在為皇后奉玉時,將真的替換成假的。
近三年的拜天大典,這事一直都是由他來做的。
就算今年父皇一時興起,換了近侍,也無所謂。
就當這步棋毀了,她再尋別的機會就是了。
就像那突然被取消的中秋宮宴,沒能成的棋多了去了,她一步一步地下,總有一枚棋子,能落到她想要的棋眼上。
玉碎的時機也不重要,工匠在裡面做了手腳,被元思祥掌心捂熱後,再受那清晨的寒霜侵襲,它定然會裂開。
裂在母后手裡和裂在祭壇上的效果是一樣的。
趙嫻猜她母后會因此失儀。
王將落馬後,她便心有戚戚。
一直期盼著趙禎能在除夕之前被放出來的願想也落了空。
她一定會失態。
趙嫻便等這個時機。
她要母后落下來。
然後,多疑的父親自然會被這件事激起憂慮。
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後宮將手伸向前朝。
哪怕這事只涉及負責禮樂的太常寺,這也已經觸及了他的逆鱗。
他會去猜,是誰想借這事將皇后拉下來,他只會將懷疑的目光落在自己後宮的嬪妃身上。
要麼是蕭貴妃,要麼是賢妃,亦或是最近突然有了些動作的太后。
是誰都好。
趙嫻非常了解父皇的行事風格,他向來表里不一,兩面三刀,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明貶暗褒。
他或許會懲罰母后——分出權柄抑或直接移交封印,他知曉後宮的女人眼中盯著的是什麼,就算是陽謀,他也會拋出這個誘餌,去看看能釣出什麼東西。
可暗中,他一定會給東宮留一口氣的。
趙禎可是他最寶貝的兒子。
王將落馬的那一刻,父皇與母后對峙時,就察覺到了母后身後有人在建言獻策。
這個人還能是誰呢?
趙嫻覺得她聰慧的父皇一定會將目光落到她身上。
而如今,太子尚未解禁,母后又被陷害,父皇想給東宮留一口氣,這口氣會留在哪裡?還能留在哪裡呢?
趙嫻輕柔地安慰了她的母親:
「母后,您放心,女兒一定會竭盡全力保全弟弟,女兒這就去向父皇求情。」
王絡英沒有立刻放她走,她怕女兒弄巧成拙,拉著她說了許多。
直到更聲響起時,趙嫻才邁出坤寧宮。
她沒有像她承諾的那樣去尋她的父皇,她只是提著裙擺,不緊不慢地去角門處,尋她的駙馬許知言。
她想,用不了多久,她的父皇就會來尋她。
這於她而言,便是嶄新的一年了。
趙嫻出宮時,趙琰剛帶著新得的消息,邁入他母妃賢妃的寢宮。
時辰上雖有些不合時宜,但今日是除夕夜,宮宴本就結束的晚,他去給母妃拜早年,也不算壞了規矩。
忙碌了一天,賢妃有些睏倦,早早地摘了貴冠、換了華袍,出來見他時還打著哈欠:
「怎麼,深夜前來,是要祝你母妃喜得協理六宮之權麼?」
趙琰聞言,順勢作揖:「恭喜母妃賀喜母妃,在做靶子這事上搶了蕭貴妃的風頭,既得了一半權柄,又得了父皇的猜忌,真是穩賺不賠,恭喜賀喜。」
「你懂什麼。我若是在這事上謙讓,才是腦袋讓驢踢了。聖上若要猜疑,能放過誰?反正都要共沉淪,不如提前討點好處,好過空惹一身騷」
趙琰的陰陽怪氣,換來鄭婉賢的一記白眼。
他當然知道自己母妃的用意,這話也只是打趣。
鄭婉賢乏了,不想多說,讓人給趙琰上了晚安神的湯,便去問他:「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趙琰取出魯國公府送來的信,遞給鄭婉賢:
「母妃,今日曹宴清身穿的衣裙,是前些日子太后賞賜的。這個信號似是有些,不太妙啊。」